李栓柱猛地站起身,抱着那锈锄头,如同抱着最后的武器,对着朱府的方向,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朱正德!老匹夫!朱璜!畜生!你们不得好死!我李栓柱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嘶吼声在空旷的荒田上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无力,最终被呼啸的寒风撕碎、带走。他颓然跌坐在地,抱着锄头,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般的呜咽。
阿笙紧紧靠在风吟身边,小手冰凉。他看着李栓柱那被巨大仇恨和绝望彻底压垮的身影,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他小小的年纪,还无法完全理解这滔天的恨意,却能感受到那如同实质的痛苦。
风吟的目光扫过这片被强占的焦土,扫过那座倒塌的家园,最终落在李栓柱那蜷缩颤抖的身影上。胸中那股冰冷的杀意再次翻涌,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手指下意识地抚向腰间的竹笛。
阿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小手更加用力地攥紧了风吟的衣角,仰起小脸,眼中带着清晰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风吟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着阿笙那双映着自己冰冷面容的眼睛。孩童纯净的担忧,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心中那几乎失控的暴戾。
他缓缓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复仇的火焰,只会焚毁自身。唯有公道的天光,方能驱散这无边的黑暗。
他没有言语,如同来时一样沉默。只是将几块干粮和一包铜钱,轻轻放在李栓柱身边冰冷的泥土上,然后牵着阿笙,转身离开这片浸透了血泪的焦土。身后,李栓柱压抑的呜咽声,如同跗骨之蛆,久久不散。
城西,一间散发着浓重霉味和劣质酒气的破败小酒馆。
角落的阴影里,坐着一个男人。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眼神涣散,时而痴痴傻笑,时而抱着头发出惊恐的尖叫。面前放着一个空了的酒碗。他是城里有名的“疯铁匠”张二牛。曾经是仪礼城最好的铁匠之一,如今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疯子。
风吟带着阿笙,在男人对面坐下。浓烈的酒气和男人身上散发的馊味让阿笙皱起了小鼻子,下意识地往风吟身边靠了靠。
“打铁……好……打铁好……”张二牛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嘴角流着涎水,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朱老太爷……赏……赏金元宝……打金锁……长命百岁……嘿嘿……长命百岁……”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惊恐,身体猛地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声音:
“别念了!别念了!我打!我打还不行吗?!《朱子家训》……我打!《礼义廉耻》……我打!别念了!求求你们别念了!!” 他疯狂地摇晃着脑袋,布满污垢的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酒馆里其他几个醉醺醺的闲汉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只是投来几道麻木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风吟沉默地看着。他从市井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张二牛的遭遇:朱老太爷寿辰前,命张二牛打造一把纯金的、刻满《朱子家训》和“礼义廉耻”箴言的长命锁。工期极紧,要求苛刻。张二牛日夜赶工,稍有差错,便被朱府管事呵斥打骂,甚至被强迫跪在朱府祠堂前,听着朱家门客高声诵读那些“礼法”经文,直至他“知错悔改”。巨大的精神折磨和肉体摧残下,这位曾经技艺精湛的铁匠,终于疯了。朱家非但没有半分怜悯,反而污蔑他“心术不正”、“亵渎礼法”,将其赶出家门,任其自生自灭。
礼法?
这便是礼法?
以“礼”之名,行摧残之实!将活生生的人,逼成行尸走肉!
风吟的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过,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胸中翻腾的憎恶与冰冷的杀意,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熔岩。他几乎能听到腰间的竹笛在鞘中发出渴血的低鸣!恨不能此刻便让这满口仁义道德的朱府,也尝尝那“乐极生悲”的滋味!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轻轻地、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覆盖在了他紧握成拳、青筋微凸的手背上。
是阿笙。
孩童的手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怒火的纯净力量。他仰着小脸,看着风吟那线条紧绷、仿佛随时会崩裂的侧脸,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懵懂的、却无比真切的担忧,小声地、近乎耳语般说道:
“风大哥……你的手……好冷。”
好冷。
两个字。
如同两滴清露。
瞬间滴落在风吟那被憎恶烈焰灼烧的心头。
他猛地一震!
翻涌的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冰冷刺骨的余烬和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他低头看着阿笙那双映着自己狰狞倒影的眼睛,看着那只覆盖在自己手背上、试图传递温暖的小手。
力量……
该如何用?
为谁而用?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反手,轻轻握住了阿笙那只冰凉的小手。一股温润的心气,无声地渡了过去,驱散着孩童手上的寒意。
他不再看那疯癫痴笑的张二牛。留下几枚足以让这可怜人多喝几顿浊酒的铜钱,牵着阿笙,起身离开了这弥漫着绝望与疯狂气息的酒馆。
冷风灌入巷弄。
风吟牵着阿笙,走在仪礼城最阴暗的脉搏上。
身后,是石老栓泣血的悲鸣,是李栓柱绝望的嘶吼,是张二牛癫狂的呓语。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礼教”吃人的血泪史,在他沉寂的心湖中刻下永不磨灭的烙印。
憎恶已达顶点!
但阿笙冰凉的小手,孩童纯净的担忧,如同无形的锁链,牢牢锁住了他心中那头名为“屠戮”的凶兽。
他需要的是铁证!
是足以将这吃人的“礼法”彻底埋葬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