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息流转,沉静而悠长。
笛音,起。
非是空灵的《采菱谣》,非是讽刺的《笑里刀》,更非那引动心魔的诡异之音。
而是一曲——《安魂》。
笛音初起,极其低沉、舒缓,如同来自遥远天际的、黄昏时分的暮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无视这祠堂的森严壁垒,无视这尘世的喧嚣污浊,直接抵达某个不可知的、属于灵魂的彼岸。
旋律古朴、庄重,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有一种近乎原始的、肃穆的悲悯。它不诉说具体的悲伤,不控诉具体的罪恶,只是如同一位沉默的引渡者,以声音为舟,承载着无尽的哀思与怅惘,缓缓流淌。
笛音悠长,如同秋日里连绵不绝的细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这片被血腥、虚伪和恐惧玷污的土地。它拂过冰冷的神龛牌位,拂过染血的地砖,拂过那些依旧在庭院外呻吟的伤者,拂过这朱府每一个阴暗的、藏着罪孽的角落。
风吟的心气,随着这安魂的曲调,不再是锋利的刃,不再是诡异的引,而是化作了最纯净、最平和的安抚之力。这力量中,蕴含着对生命本身的深深哀悯——无论这生命是善是恶,是贵是贱,其最终的消亡,都值得一份超脱于恩怨情仇之外的、宁静的送别。更蕴含着对逝者的尊重——无论是含冤而死的石小荷、李木匠,还是罪有应得的朱正德,在死亡面前,都剥去了一切尘世的标签,回归到生命最初的本源。
这,或许才是“礼”的某种终极体现——超越规条,直指对生命存在与消亡本身的敬畏与庄严。
笛声袅袅,在祠堂空旷的庭院中回荡,涤荡着那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污浊空气。空气中那浓重的香火味、血腥味、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平和肃穆的笛音悄然化开、稀释。连院外那些伤者的呻吟声,都渐渐低伏下去,仿佛在这安魂的韵律中,寻得了一丝短暂的宁静。
笛音飘向高处,越过朱府高大的围墙,散入仪礼城灰蒙蒙的天空。它仿佛化作无形的手臂,轻轻抚过那些枉死冤魂残留于世间的、不甘与怨恨的执念。石老栓茅屋里的悲恸,李栓柱焦土上的绝望,张二牛酒馆里的疯狂,芸娘表姐春桃沉河时的冰冷……无数被朱家“礼法”碾碎的生命,其未能安息的魂灵,似乎都在这一刻,聆听到了这穿越生死的安抚之音。
怨气,未必立刻消散。 仇恨,未必顷刻冰释。 但在这宏大而悲悯的安魂曲中,那紧绷的、充满了戾气的执念,似乎被注入了一丝解脱的可能,一丝归于宁静的引子。
风吟闭目吹奏,心神完全沉浸在这曲《安魂》之中。他不再是那个手持利刃、涤荡邪祟的“魔笛”,也不再是那个冷眼旁观、洞悉人心的过客。此刻,他只是一个吹笛人,一个以音律为桥,沟通生死,抚慰亡魂的引渡者。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悠长而平和的音符,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无形的涟漪,最终缓缓消散在天地之间,余韵袅袅,不绝如缕。
风吟缓缓放下唇边的竹笛,睁开了眼睛。
庭院依旧,祠堂依旧,朱府依旧。 但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压抑与污浊,似乎已悄然淡去了一丝。 阳光透过高窗,落在他靛青的布衣和手中的翠竹笛上,宁静而祥和。
他没有再看这祠堂一眼,也没有理会朱家后续的混乱与倾覆。
转身,离去。 步伐依旧沉稳,身影融入朱府曲径通幽的廊道阴影之中,如同来时一般悄然。
只留下一曲《安魂》,余音绕梁,慰藉着此地的亡魂,也为他在这仪礼城的所作所为,画上了一个带着悲悯与庄严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