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的潮热、密林的幽邃、以及那诡异“蛊乐”带来的本能冲击,如同黏附在衣衫上的露水与蛛网,被凛冽的寒风与纯净的雪气,涤荡一空。
风吟的脚步,踏上了世界的屋脊。
这里是与苗疆截然相反的极致。放眼望去,唯有无尽的、仿佛亘古不化的雪白。巨大的山脉如同沉睡的银龙,脊背嶙峋,直插湛蓝得近乎墨色的天穹。空气稀薄而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痛感,却也纯粹得没有任何杂质。狂风卷着冰晶,如同无形的巨鞭,抽打着裸露的岩石,发出尖锐的呼啸。云海在脚下翻涌,时而如棉絮铺陈,时而如怒涛拍岸,将尘世的一切喧嚣与污浊,都隔绝在下方那遥不可及的深处。
他立于一座雪峰的极巅。四顾茫然,唯有天、地、风、雪,以及他自己。靛青的布衣在狂风中紧紧贴附在身上,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被这天地之威撕碎。但他站得很稳,如同扎根于山岩的一棵孤松。
历经江南画舫的血色迷障,仪礼城的伪善倾覆,苗疆蛊乐的原始冲击,他的心神,仿佛也在这极端的环境中,被一次次淬炼、提纯。那些纷繁的过往,激烈的情绪,对力量的困惑与探索,此刻都沉淀下来,化作眼底一片前所未有的明澈与平静。
他缓缓取出那管翠竹短笛。笛身在冰雪反光的映照下,不再是温润的内敛,而是流转着一层清冷剔透的光泽,如同冰雕玉琢。
没有刻意运功抵御严寒,他只是自然而然地将笛凑近唇边。
心念动处,气息流转。
这一次,他甚至未曾去想任何具体的曲调。只是闭上了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自身那圆融流转、已然与周遭环境产生微妙共鸣的心气之中,沉入这方天地宏大而古老的呼吸韵律之中。
笛音,起。
并非成曲,亦非模仿。它更像是这雪山本身发出的一声叹息,是风穿过冰棱间隙的天然吟哦,是云海翻腾时无声的韵律外显。
初时极轻,极淡,几乎与风雪的呼啸融为一体。但随着风吟心气的自然流淌,笛音渐渐清晰,变得异常圆融,通透。它不再拘泥于固定的音高与节奏,而是如同流水般顺应着山巅气流的每一丝变化,应和着脚下云海奔腾的每一道起伏。
他的心气,在这一刻,仿佛真正与这方天地达成了某种和谐的共鸣。不再是驾驭,不再是对抗,而是……融入。
奇妙的事情,随之发生。
笛音所至,并非杀伐,亦非迷惑。
在他身侧不远处,一丛被冰雪半掩、早已枯萎不知多少年的寒地草甸,那焦黄蜷缩的草叶,竟在这看似无声无息、却蕴含着奇异生机的笛音浸润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舒展了一分!并非复生,而是那残存于根茎深处的、极其微弱的生命本能,被这圆融的心气与笛音所引动、所温养,焕发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活力光泽。枯败的色泽中,仿佛被注入了一缕极其淡薄的青意。
心气温养,润物无声。
然而,这充满生机的笛音,却并非毫无锋芒。
“唳——!”
一声充满凶戾之气的尖锐啼鸣,撕裂长空!一只翼展惊人、毛色如铁的雪山苍鹰,显然是将此地的风吟视作了入侵领地的猎物,自高天之上,如同黑色的闪电般俯冲而下!铁钩般的利爪闪烁着寒光,直取风吟的头颅!声势骇人!
风吟甚至未曾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