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言诛心,旧魇成真。穷途末路,方知惧由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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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在这片被毒瘴与绝望浸透的废墟上空凝滞了。
柳依依蜷缩在地,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蛇,只剩下本能的、细微的颤抖。每一次痉挛都牵扯着体内千疮百孔的经络,带来新一轮的剧痛。五彩的毒血混杂着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她嘴角溢出,在她下颌拉出粘稠的丝线,滴落在身下那片被各种毒素污染得色彩斑斓的土地上。
她艰难地抬着头,脖颈仿佛支撑不住头颅的重量,微微晃动着。那双曾经清冷、后来疯狂、此刻涣散的眼眸,死死地、带着一种濒死野兽般的怨毒与难以置信,聚焦在幽影的身上。
她认出了他。不是认识他的容貌,而是认出了那种气息——冰冷,虚无,仿佛与这片绝望之地同源,却又超然于所有痛苦与疯狂之上的、绝对的冷静。这就是“阎王帖”!这就是那个将她一生骄傲与伪装彻底撕碎、将她打回原形、逼回这噩梦原点的元凶!
她想嘶吼,想诅咒,想用尽世间最恶毒的语言去攻击他。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连一个清晰的音节都无法组织。极致的怨恨与恐惧交织,让她布满血污的脸扭曲得如同地狱恶鬼。
幽影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矗立在时光之外的黑色礁石,任由对方那混杂着剧毒与绝望的目光冲刷,岿然不动。他的眼神,没有任何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看穿本质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风,不知何时又悄然流动起来,带着依旧刺鼻的毒雾,拂动他深灰色的衣角,却没有带来任何生命的气息,反而更添几分死寂。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和柳依依那粗重艰难的喘息声,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送入她的耳中,如同冰冷的凿子,一下下敲打在她已然脆弱的灵魂上。
“柳依依。”
他直呼其名,没有前缀,没有称号,剥离了所有江湖赋予她的光环与恐惧,只剩下最本质的、属于她个人的符号。
“你穷尽一生,逃离此处。”
他的语速平缓,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却又无可辩驳的事实。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柳依依混乱的心湖,激起绝望的涟漪。
“用毒,武装自己。”
他的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些即使在此刻依旧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毒囊、暗器,以及她皮肤上那些因常年试毒、炼毒而留下的、寻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痕迹。
“以为淬炼万毒,化身毒仙,便可主宰生死,超脱过往。”
“你以为毒,是你的铠甲,是你的权杖,是你将昔日施加于你身的痛苦,百倍奉还于他人的利器。”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似乎看进了柳依依灵魂的最深处,看到了那个躲在层层毒功与狡诈面具之后,依旧瑟瑟发抖的、无助的小女孩。
柳依依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体内的痛苦,而是因为对方话语中那直指核心的、令她无所遁形的精准!
“但你错了。”
幽影的声音依旧冰冷平缓,却带着一种宣判般的重量。
“毒,未曾真正掌控你。”
“它只是你用来掩盖恐惧的工具,是你试图向世界、也向自己证明,你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毒娃娃’的,可怜又可悲的伪装。”
“真正吞噬你的,从来都不是毒……”
他的声音在这里,刻意地、极其轻微地拉长了一瞬,如同行刑前,刽子手将刀刃高高举起,蓄积着最终斩落的力量。
“……是恐惧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