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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讲学(2 / 2)

他偶尔会暴怒地质问:“感受这些,于力量何益?!”

月华答:“或许无益于力量的增长,但或许……能让力量找到不同的去处,让存在本身,多一种……颜色。”

他冷笑:“颜色?吾只要赤金的火焰,焚尽一切的颜色!”

月华不语,只是轻轻抬手,指尖流淌出一缕微光,并非炽热的赤金,而是温润的月白,在虚空中勾勒出一朵缓缓绽放的、半是冰晶半是火焰的奇异小花。

狂狱怔住。那并非真实造物,只是规则与意念的显化。但那一刻,那朵花呈现出的“冰与火”共存的奇异和谐,竟让他狂暴的意念,出现了一刹那的空白。

时间继续流淌。

月华开始讲述一些更复杂的东西。讲述“守护”与“毁灭”并非绝对对立,如同离音身边那黑璃侍卫;讲述“医治”不仅是治愈伤痛,更是抚平心灵的褶皱,如同那游走四方的白璃医官;讲述“秩序”并非冰冷的铁律,也可以是万物各得其所的生机盎然……

他开始引导狂狱,去“感受”那些被封印的、源自他自身却早已被遗忘或扭曲的“感受”。

比如,透过离音那痛苦挣扎的虚影,去感受那份被强加命运的无奈与坚韧;比如,透过凛殊、凛玄对都灵君的倾慕(尽管这份倾慕可能已被他悄然污染),去感受那种超越种族、不顾一切的炽热情感本身;甚至,透过那死死缠绕他的锁链与根须上,都灵君万载以来从未间断的、维系封印的浩瀚神力中,去感受那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责任与守护。

起初,狂狱对这一切报以最恶毒的诅咒与嘲弄。但渐渐地,嘲弄声中,开始夹杂着一些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极其微弱的疑问。

“都灵君他……万载维系此封印,就只是为了那个位置?”

“离音那孩子……为何不恨?为何还能挣扎?”

“凛殊、凛玄……背叛族群,就只为那可笑的‘倾慕’?”

月华从不直接给出答案,只是引导:“或许,尊者可以尝试,暂时放下‘评判’,只是去‘感受’这些存在本身的状态。”

放下评判,只是感受。

这对于习惯了以绝对力量和价值尺度衡量一切的狂狱而言,是前所未有、甚至难以理解的指令。

但在这漫长到几乎失去时间意义的“讲学”与对峙中,在月华那如同润物无声的春雨般持续存在的“感受”氛围浸润下,一些变化,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暗流,开始发生。

狂狱那永恒燃烧的赤金眼眸中,毁灭的火焰依旧炽烈,但在那火焰的最深处,偶尔,会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清晰捕捉的……茫然,或思索。

他不再总是狂暴地冲击封印,有时,会陷入一种奇异的“沉默”,仿佛在消化那些不断涌入的、与他本性相悖的“信息”。

冰棺表面的裂痕,扩张的速度,似乎……减缓了那么一丝。

下方佛魔根须的搏动,狂乱的程度,也似乎……平和了那么一点。

而月华,始终在那里。身影依旧单薄,气息依旧柔和。他见证了狂狱每一次狂暴的发作,也捕捉到了那稍纵即逝的细微变化。他的眼中,始终是那种医者观察病情的专注与耐心,以及一种更深邃的、对“变化”本身的敬畏。

百年,千年……或许更久。

直到某一日。

当月华再次讲述起一个关于“谅解”与“放下”的、在凡间流传的古老寓言时(这寓言甚至与他和狂狱的处境有几分微妙的相似),一直保持沉默的狂狱,忽然开口。

他的意念不再充满暴戾的咆哮,而是呈现出一种罕见的、带着深深疲惫与困惑的……低沉。

“月华。”

“尊者请讲。”

“你所说的这些……‘感受’、‘颜色’、‘不同的去处’……”狂狱的意念波动着,仿佛在艰难地组织着完全陌生的词汇与概念,“它们……真的存在吗?不仅仅是你编织的……幻象?”

月华平静地看着冰棺,看着那双赤金眼眸中依旧跳动、却似乎少了些纯粹毁灭、多了些复杂难明意味的火焰。

“是否存在,不在我言,而在尊者之心。”他缓缓道,“当尊者不再仅仅用力量去‘定义’它们,而是尝试去‘体验’它们时,答案自现。”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冰棺,看到了那被重重禁锢的古老神魂。

“而体验的第一步,或许……是愿意承认,自己……或许并非全知全能,自己的道路……或许,并非唯一。”

冰棺内,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那赤金的火焰,静静燃烧着,不再试图喷薄而出,也不再充满讥讽与暴怒。

许久,许久。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察的叹息,仿佛从万古的时光尽头传来,回荡在这冰冷的封印虚空。

“……或许。”

仅仅两个字,却仿佛耗尽了狂狱残存的、所有用于维持狂暴姿态的气力。

冰棺,彻底沉寂下去。表面的裂痕,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弥合迹象。并非被外力修补,而是从内部,某种狂暴的“张力”,悄然松弛了那么一丝。

下方,那核心根须中离音的虚影,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蜷缩的身体,微微舒展了一些,眉宇间的痛苦之色,似乎淡去了一分。

月华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那归于平静的冰棺,望着那双缓缓闭阖、敛去所有毁灭光华的赤金眼眸。

他知道,这远非结束。狂狱那积累了万古的偏执与毁灭欲,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化解。那悄然播撒的“感受”种子,或许才刚刚破土,脆弱不堪。

但,变化,确实已经发生了。

从绝对的毁灭与对抗,到一丝茫然的困惑,再到一个极其轻微的、带着不确定性的“或许”。

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步,对于被囚禁了万载岁月、心如铁石的古神而言,不啻于开天辟地。

月华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那是一个医者,看到最顽固的病灶,终于出现一丝松动迹象时,才会露出的、混合着欣慰、谨慎与无尽耐心的微笑。

他拂了拂衣袖,并未离开,只是调整了一下气息,准备开始下一轮的……“讲学”。

虚空依旧死寂,寒意依旧刺骨。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一丝极其微弱的、代表着“可能性”的微风,似乎第一次,吹进了这座永恒的铁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