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牌传递的空间坐标,并非指向诡谲的混沌殿,也非任何已知的无间阁险地,而是指引狱公子来到了碎星墟市中一处极为寻常、甚至有些破败的角落——一条堆满废弃杂物、弥漫着馊水与劣质金属气味的小巷尽头,一扇毫不起眼的、锈迹斑斑的生铁门前。
门前没有守卫,没有禁制,只有一只皮毛脏污、缺了半只耳朵、正蜷缩在门边打盹的黑猫。当狱公子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时,那黑猫懒洋洋地抬起眼皮,露出一双与无间阁主如出一辙的、幽邃纯黑的猫瞳,瞥了他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打盹。
仿佛只是在确认来客身份。
狱公子走到门前。生铁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密室或宫殿,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而陡峭的石阶。石阶两侧墙壁是粗糙的天然岩石,每隔一段距离嵌着一盏散发着惨白冷光的、似乎是某种虫类尸体制成的壁灯。空气阴冷干燥,带着尘埃与岩石本身的味道,与外界墟市的浑浊喧嚣截然不同。
沿着石阶向下,走了约莫百级,前方出现了一扇同样是生铁铸就、却异常厚重的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仿佛孩童涂鸦般的扭曲符号。
狱公子伸手,轻轻推了推。
门,开了。
门后的景象,让即使是见多识广的狱公子,纯黑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细微的讶异。
这里是一个……书房。
一个巨大到近乎空旷、却异常“规整”的书房。
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深灰色石板,墙壁是高耸到几乎看不见顶的书架,书架由某种暗沉的金属制成,整齐地码放着无数卷轴、玉简、书籍、乃至一些形态古怪的载体。书架之间,留出宽敞的通道。书房中央,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只摆放着一张极其宽大、由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书桌,以及一张同样材质、线条冷硬的座椅。
书桌后,此刻正坐着一个身影。
不再是变幻不定的混沌之影,也不是嚣张的幼童或慵懒的少年。
而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
他穿着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简单到极致的纯黑长袍,布料似乎能吸收所有光线,使得他整个人仿佛融入了书房深沉的背景之中。墨发以一根同色的丝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他的面容是那种近乎完美的俊美,线条清晰而冷硬,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依旧是那幽邃纯黑的本质,但此刻却显得异常平静,如同两潭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古井,所有的疯狂、偏执、戏谑都被深深掩藏,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理智与冷漠。
他正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细长的、仿佛由某种兽骨打磨而成的笔,在一张摊开的、非纸非皮的暗黄色“纸”上,专注地书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空旷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或许才是无间阁主更常呈现的、或者说更接近他“本我”的形态之一?一个看起来冷静、理智、甚至带着学者气质的青年。
狱公子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观察着这个与外界传闻、与自己之前所见截然不同的“阁主”。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阁主停下了笔,将骨笔轻轻搁在笔架上。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仔细地将那张写满奇异符号的“纸”卷起,用一根黑色的丝线捆好,放在书桌一角,与另外几卷类似的卷轴堆放在一起。
然后,他才缓缓抬起头,那双幽邃纯黑、平静无波的眼眸,望向了门口的狱公子。
“来了。”他开口,声音是一种近乎中性的平缓,没有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阁主相召,不敢不来。”狱公子步入书房,脚步无声。他能感觉到,这个书房与外界几乎完全隔绝,自成一方小天地,且充满了强大而隐秘的禁制。这里,恐怕是这位阁主真正用来思考、处理核心事务、甚至……逃避某些东西的私人领域。
“坐。”阁主指了指书桌对面一张同样由黑曜石制成的椅子。
狱公子依言坐下。两人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桌对视着。一边是玄衣黑眸、气息内敛深沉的古神督察使;一边是黑袍黑眸、气质冷漠虚无的无间阁主。某种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黑”,在空旷的书房中无声碰撞。
“你的调查,进度很快。”阁主率先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比本座预想的要快。不仅拿到了原液样本,探听到了‘播种’和‘关键节点’,甚至……还挖出了关于‘姐姐’的旧闻。”
他果然一直在关注!而且知道得比狱公子想象的更多!
“看来,一切都在阁主掌握之中。”狱公子不动声色。
“掌握?”阁主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似是嘲讽,又似自嘲,“这无间阁,何曾真正被谁‘掌握’过?即便是本座,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引导、观察,偶尔……推一把,或者,拉一把。”
他幽邃的黑眸看着狱公子:“你很聪明,没有在毒瘴谷硬闯,也没有在骨林里下死手。否则,今天坐在这里的,就不会是你了。”
他指的是黑衣人解围之事。
“多谢阁主出手。”狱公子道。
“不必谢我。”阁主摇头,“本座只是不想让你们……打草惊蛇,破坏了一场……还算有趣的‘游戏’。”
“游戏?”狱公子捕捉到这个词汇。
“不然呢?”阁主向后靠了靠,姿态放松了些,但那幽邃眼眸中的冷漠却丝毫未减,“姐姐她……总是那么认真,那么有‘计划’。一百年了,还是没变。总想着把一切都纳入她的‘蓝图’,用她的‘秩序’去规范‘混乱’。”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对姐姐的亲情,只有一种旁观者般的……评价,甚至带着一丝倦怠。
“她想用蛊毒作为钥匙,去打开她心中那扇‘新世界’的大门。播撒种子,深度潜伏,等待共鸣爆发的那一刻,重塑规则,建立她所谓的‘有序混沌’。”阁主缓缓说着,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很宏伟,不是吗?比本座这种只知道‘混乱’、‘享受当下’的‘顽童’,要有抱负得多。”
“阁主似乎……并不认同?”狱公子试探道。
“认同?”阁主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本座为何要认同?她的‘有序混沌’,本质上,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统治’和‘束缚’。只不过,披上了‘混沌’的外衣罢了。她想要建立一个以她意志为核心的、更有效率的‘无间阁’,甚至以此为基础,去侵吞、改造外面的世界。”
“那与本座何干?”他摊了摊手,“本座要的,是纯粹的自由,是无限的可能,是万物依其本性疯狂生长、彼此吞噬、不断毁灭与新生的……混沌本身。而不是一个被规划好的、哪怕看起来再‘高效’、再‘强大’的……笼子。”
理念之争,果然根深蒂固。姐姐要的是“有序的混乱”(本质是另一种秩序),弟弟要的是“绝对的混乱”(本质是反秩序)。两者看似相近,实则南辕北辙。
“所以,阁主默许姐姐的行动,是想看看,她的‘笼子’,最终能建成什么样?还是……想借她的手,去打破外面那个更大的‘笼子’(指三界现有秩序)?”狱公子问出了关键。
阁主幽邃的黑眸深深看了狱公子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在下觉得,或许两者皆有。”狱公子沉吟道,“阁主乐见姐姐的试验给外界带来动荡与变数(打破外部笼子),也好奇她最终能走到哪一步(观察内部试验)。但同时,阁主也必然留有后手,确保姐姐的‘笼子’不会最终将无间阁,乃至阁主您自身,也装进去。”
“你很会猜。”阁主不置可否,“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本座确实……留了‘后手’。”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一个高大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颜色暗红、仿佛浸染过鲜血的皮质卷轴,丢给狱公子。
“看看这个。”
狱公子接过卷轴,展开。上面用一种极其古老、扭曲的文字,记录着某种蛊毒的核心炼制原理与基础符文架构,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显然是后来添加的、更加精密的改良注释和弱点分析。
这赫然是……万蛊老祖那混沌蛊毒技术的核心资料!而且,包含了详细的破解与反制思路!
“这是……”狱公子抬头看向阁主。
“姐姐以为,她掌握了万蛊老祖,就等于掌握了最核心的技术。”阁主走回书桌后坐下,语气平淡,“她却不知道,万蛊老祖那老东西,最核心的几手绝活和所有的研究缺陷、后门,早在一百多年前,他第一次试图用蛊虫暗算本座的时候,就被本座‘拿’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