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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青苔(1 / 2)

黑暗粘稠如墨,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阴冷湿气,混杂着一丝似有若无、与墨蝶同源的奇异墨香。通道并非笔直,而是曲折向下,坡度陡峭,脚下是湿滑的天然石阶,边缘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阁主收敛了所有气息,周身灵力内蕴,如同融入黑暗本身,只靠神识如同最细微的触角,在前方数丈范围内谨慎探路。通道内没有光源,唯有石壁上偶尔镶嵌的、早已失去光泽的黯淡萤石,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死寂,连最微小的虫鸣或风声都欠奉,只有他自己几近于无的呼吸和心跳,以及脚下极其轻微的、被灵力包裹后近乎无声的落步声。

越往下,那种“虚浮华美”的冰冷气息便越发清晰、浓郁。不再是外界感知到的丝丝缕缕,而是如同实质的潮水,从通道深处缓缓涌来,带着一种令人神魂都感到不适的粘稠感。同时,通道两侧的石壁,也开始出现变化。

起初只是粗糙的岩面,渐渐有了人工打磨的痕迹,变得更加平整光滑。再深入,石壁上开始出现极其浅淡的、用某种特殊颜料绘制的图案纹路。初时只是简单的云纹、水波,逐渐变得繁复,出现了花卉、禽鸟,最后……开始出现了人形轮廓。

依旧是女子形象,依旧是各种或娴静或婉约的姿态,但这里的“画”,不再是墨韵斋地窖里那种以真人皮为“颜料”的残酷“写实”,而是更加“写意”,更加“抽象”。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色彩淡雅朦胧,仿佛只是画家随性而作的草稿或意境勾勒。然而,在这种看似“高雅”的笔触之下,却透着一种更加本质的、将活生生的人视为纯粹“美学符号”进行解构、重组的冰冷与漠然。

每一幅“画”的角落,都有一只形态各异的、或停或飞的墨蝶印记,如同画家的签名。

阁主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里,恐怕才是凶手真正进行“艺术构思”和“前期准备”的地方。从这些“草稿”中,能看出他对“美”的理解和追求,已臻病态,且形成了完整而独特的“体系”。那些被他选中的女子,在他眼中,恐怕早已不是独立的生命个体,而只是符合他某种“美学范式”的、等待被“采集”和“创作”的“素材”。

通道似乎永无止境。就在阁主估摸着已深入地下至少百丈,且方向明显朝着栖凤山腹地延伸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以及……隐隐的、仿佛无数人同时低语、哭泣、欢笑、叹息交织而成的、极其混乱却又异常“和谐”的意念回响。

那回响并非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层面,混杂着强烈的欣慕、爱恋、恐惧、绝望、怨恨……正是李流火提到的“众生愿怨”之力!而且,越靠近光源,这股意念回响就越发清晰、浓烈,仿佛前方有一个巨大的、正在不断汇聚、提纯这种力量的“漩涡”!

阁主放缓脚步,将隐匿手段催动到极致,如同最淡薄的阴影,贴着通道边缘,缓缓靠近那光源。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巨大到令人震撼的天然溶洞!

溶洞穹顶高不见顶,隐没在深邃的黑暗之中,只有无数垂落的、闪烁着微弱磷光的钟乳石,如同倒悬的星河,提供着极其黯淡的光源。洞底异常平整开阔,仿佛被精心修整过。

而此刻,这开阔的洞底,几乎被一幅巨大到难以想象的“画卷”所占据!

那“画卷”并非铺陈在地面,而是悬浮在离地约三丈的空中,呈半透明状,微微起伏波动,仿佛由最纯净的光、影、雾气以及无数细密到极致的“月光丝线”交织而成。

画卷之上,隐约可见山川城池、亭台楼阁、花鸟人物……轮廓朦胧,却自有一股宏大而缥缈的意境。然而,仔细看去,那些“山川”的纹理,隐约是无数痛苦扭曲的人脸叠加而成;“城池”的轮廓,由丝丝缕缕的怨恨之气勾勒;“花鸟”的形态,则透着被强行“定格”的鲜活与死寂的诡异矛盾。

最引人注目的,是画卷中心偏上的位置,那里有一个明显的、尚未完成的“空白”区域。空白区域周围,“月光丝线”最为密集,如同无数细小的触手,正在从四面八方、尤其是从溶洞顶部一个仿佛天然形成的、正对着洞外夜空(此刻被山体遮挡,但阁主能感知到其方位)的“天窗”位置,源源不断地汲取着丝丝缕缕的、银白中带着淡紫的“月华”能量,以及从洞壁各处、甚至仿佛从遥远的地面青州府方向渗透而来的、混杂着各种情绪的“愿怨”之力,小心翼翼地“编织”、“填充”着那片空白。

而在那巨大画卷的正下方,溶洞中央,矗立着一座完全由洁白如玉的奇异石材雕砌而成的、高约丈许的圆形祭坛。祭坛表面刻满了与墨韵斋地窖、通道石壁上一脉相承、却更加复杂玄奥的符文,此刻正随着画卷的波动和能量的汇聚,闪烁着幽幽的光芒。

祭坛顶端,盘膝坐着一人。

白衣如雪,纤尘不染。长发未束,如瀑般披散在肩头。他背对着阁主的方向,面朝着那悬浮的巨幅画卷,身形颀长而略显单薄,仿佛与这冰冷的玉石祭坛、诡异的宏大意境融为一体。

他手中,并无画笔。

但他的双手十指,却在身前虚空中,以一种极其优雅、却又带着某种癫狂韵律的速度,不断地划动、勾勒、点染!每一次指尖的划动,都牵引着溶洞内弥漫的“月光丝线”和汇聚而来的“愿怨”之力,融入上方的画卷之中,为其增添一缕色彩,完善一分细节。

他在“空手作画”!以意念为笔,以天地间的阴性能量与众生情绪为墨,绘制着那幅所谓的“无上妙相图”!

随着他的“描绘”,画卷上那片空白区域,正在极其缓慢地、却又坚定不移地,被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美好”与“纯净”的淡淡光晕所填充。那光晕中,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女子的轮廓,姿态曼妙,风华绝代,仿佛正在从虚无中缓缓“诞生”。

苏家姑娘!阁主瞬间明悟!凶手正在将苏家姑娘的“皮相精粹”与“先天元阴之气”,结合月华与愿怨之力,作为最后的“主色”,绘制入这幅邪图的核心!

一旦完成,这幅“无上妙相图”恐怕将真正具备沟通某种“至美之源”或者引发未知灾祸的邪异威能!

阁主潜伏在通道出口的阴影里,目光如冰,扫视着整个溶洞。

除了中央祭坛上的白衣凶手和那幅巨图,溶洞四周的石壁上,开凿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石窟。一些石窟里,隐约可见堆积如山的卷轴、书籍、瓶罐(应该是存放“颜料”和材料的),还有一些石窟里,似乎禁锢着一些模糊的、散发着微弱魂力波动的影子——恐怕是尚未被完全“消化”或“利用”的受害者残魂,或者……被拘役的“画中灵”?

而溶洞的入口,显然不止他来的这一条密道。在祭坛对面、以及两侧石壁上,都能看到其他几条或明或暗的通道入口,有的装饰着精致的石雕门廊,有的则隐蔽在钟乳石丛中。整个溶洞,俨然是一个功能齐全、戒备森严的邪术工坊与老巢!

如何动手?

直接攻击祭坛上的凶手?他此刻显然处于一种高度专注、与邪图力量紧密相连的状态,贸然袭击,很可能引发邪图力量的反噬或凶手同归于尽的手段,而且未必能一击致命。

破坏那幅“无上妙相图”?那巨图显然与溶洞阵法、月华天象、乃至全城“愿怨”相连,强行破坏,引发的能量暴动恐怕足以摧毁整个溶洞,甚至波及山外的青州府!

李流火的建议是:以更强大的“混乱”与“侵蚀”之力,污染其“画阵”核心。

核心……是那幅图本身?还是……绘制这幅图的人?或者,是维持这幅图存在的……某种“枢纽”?

阁主的目光,落在了祭坛顶端、凶手盘坐的位置下方。那里,祭坛的基座上,似乎镶嵌着什么东西,正在随着凶手的“描绘”和能量的流转,有规律地明灭闪烁着。

是一块约莫脸盆大小、通体漆黑、却内部仿佛有星辰银河缓缓旋转的奇异晶石!晶石表面,同样镌刻着无数细密的符文,与祭坛、溶洞阵法、乃至上方巨图的气息,紧密相连,浑然一体!

这黑色晶石,恐怕就是整个邪术仪式、乃至这溶洞所有阵法的能量汇聚与转化“枢纽”!

若能将“深渊之种”的侵蚀之力,注入这枢纽核心……

阁主眼神一厉。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在凶手完成最后“主色”绘制、彻底激活邪图之前,污染其核心,打断仪式,甚至引发其内部能量紊乱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