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凛殊传 > 第198章 霜花

第198章 霜花(2 / 2)

所有的刻意接近,所有笨拙的扮演,所有暗自悸动的窥探,所有自以为隐秘的贪恋,在对方眼中,或许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蹩脚而滑稽的戏码。

他甚至懒得去问“你何时知道”,或者“为何不说破”。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意外,没有愤怒,没有嘲弄,只有一片洞悉一切后的、近乎漠然的冰冷。或许从他踏入司花殿的第一步,不,或许从更早……这位以智慧与战力闻名三界的都灵君,就已了然。

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冰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瞬,随即涌上来的,是比魔界血海更深沉、更窒息的苦涩。这苦涩迅速蔓延,浸透了四肢百骸,连同那一直灼烧着他的、隐秘的悸动,一同冻成了坚硬的冰碴,戳刺着五脏六腑。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

唇角扯动,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甚至称不上笑意的弧度,勉强可辨为苦笑。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痴心妄想,都在这一剑、这一问之下,碎得干干净净,赤裸裸地摊开在这冰天雪地里,供眼前这无情的神明审视,嘲弄。

也好。

就这样吧。

魔界二殿下凛殊,睁开眼时,眼底最后一点微光也已寂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那不再是伪装出来的怯懦或茫然,而是属于魔界上位者真正的、卸下所有掩饰后的冰冷与桀骜。

横在颈间的冰剑,寒意依旧,却已无法再让他产生丝毫“被胁迫”的感觉。那只是一件碍事的物什。

他没有动用任何复杂的招式,甚至没有去看那剑。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随意地、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精准与力度,搭在了晶莹的剑身上。

“咔。”

一声轻响,清晰得令人牙酸。

那柄刚刚轻易斩断魔将、由都灵君神力凝成的冰剑,从凛殊指腹搭上的那一点开始,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裂痕瞬间蔓延,如同被无形巨力碾过的冰面,蛛网般爬满整个剑身。

紧接着,碎裂。

不是崩裂成块,而是直接化为最细碎的、闪着微光的冰晶粉尘,簌簌落下,还未触及地面,便被凛殊身上骤然腾起的、无可抑制的磅礴魔气,蒸发得无影无踪。

禁锢修为的封印,寸寸瓦解。压抑已久的、纯粹而霸道的黑暗魔力,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喷发,冲天而起!以凛殊为中心,一道混合着暗红与浓紫的魔气光柱撕裂了冰原上污浊的天空,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炸开,将周围残存的冰晶珊瑚、碎裂的冰阶彻底碾为齑粉!

魔气翻滚,如有实质,在他周身凝聚、流淌。素白粗陋的小花侍袍服,无声地化为飞灰,露出其下早已用幻术掩去的、属于魔界二殿下的玄黑锦袍,金线暗绣的狰狞魔纹在翻滚的魔气中若隐若现,流转着幽光。墨发挣脱了那根可笑的青木簪,狂舞在猎猎魔气之中,额间,一道暗红色的、仿佛灼热岩浆流淌而成的魔纹,缓缓浮现,为他本就俊美却此刻写满冰冷邪肆的面容,平添了十分的威严与压迫。

属于魔界顶尖尊者的恐怖威压,毫无保留地笼罩了这方天地。远处一些正在肆虐的低等魔族,感应到这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更高层次的力量,纷纷发出畏惧的嘶鸣,不由自主地蜷缩或退避。

凛殊立于魔气中央,微微抬起下颌,看向几步之外的白衣神君。他的眼瞳深处,跳跃着暗红的火焰,那是魔力完全释放的象征,也是魔性本真的流露。

都灵君依旧站在那里。

在魔气光柱冲天而起、狂暴冲击波袭来的瞬间,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只是周身自然而然地漾开一层薄薄的、却无比坚韧的清光,将足以撕裂金铁的魔气乱流隔绝在外。衣袍拂动得更剧烈了些,几缕雪白的发丝从鬓边散落,垂在脸侧。

他的脸色,似乎比平日更苍白了几分。不是惊吓,而是一种消耗后的、玉石般的冷白。方才那一剑斩杀魔将,看似轻松,实则需调动精纯神力,瞬间冻结、切割、湮灭,对他似乎并非全无负担。

而此刻,面对凛殊毫无保留释放的、远超先前那魔将的恐怖魔威,他眉宇间却依旧没有什么波动。只是那双寒潭般的眼睛,清晰地映着魔气中央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映着他额间燃烧的魔纹,映着他眼中冰冷的火焰。

然后,凛殊看到了。

一点刺目的猩红,极其突兀地,出现在都灵君淡色的唇角。

那抹红,与他苍白的肤色、冰雪般的气质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像是洁白雪地上滴落的朱砂,又像是无瑕冰面骤然绽开的裂痕。

血珠缓缓渗出,沿着完美的下颌线条,淌下一道细细的痕迹。

凛殊周身沸腾炸裂的、足以掀翻这偏僻殿阁的魔气,在看见那抹猩红的刹那,猛地一滞。

如同烧红的烙铁,被骤然投入万载寒泉。

狂涌的暗红与浓紫,那摧枯拉朽般的气势,那即将随着他心念彻底爆发、将周围一切连同某些可笑过往一同埋葬的毁灭冲动,就在都灵君唇角溢血的瞬间,被一股更强大、更莫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力量,硬生生勒住、拽回、压缩!

冲天光柱骤然黯淡、收缩,狂舞的魔气如同被无形之手抚顺的凶兽毛发,虽依旧环绕不散,充满威慑,却已没了那份不管不顾、要焚尽一切的暴烈。呼啸的狂风止歇,飞溅的冰尘簌簌落下。

天地间,只剩下魔威沉甸甸地压迫着,以及,那缕血腥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凛殊眼底跳跃的暗红火焰,明灭不定。他死死盯着都灵君唇角那抹刺眼的红,盯着他比冰雪更冷、更白的面容。胸膛里,那颗半是魔心、半已陷入某种混沌的器官,传来一阵尖锐的、陌生的绞痛。

不是封印反噬,不是魔力冲突。

是一种更柔软、也更残忍的刺痛。

他向前走了一步。

厚重的玄黑靴底,碾过地上混合着冰晶与魔血残渣的污渍,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缠绕周身的魔气随着他的动作,如活物般流动、分开,为他让出道路,却又紧密地簇拥跟随。

他停在了都灵君面前。

距离比刚才剑横颈侧时,更近。

近得能看清对方纤长睫羽的每一次细微颤动,能看清那苍白肌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清冽寒意与自己周身未散魔气的无声交锋、纠缠、湮灭。

都灵君没有动。没有后退,也没有试图再次凝聚神力。他只是看着他,唇角那抹血迹,红得惊心。

凛殊抬起手。

动作有些缓慢,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迟疑。那是一只骨节分明、适合执掌权柄、沾染过鲜血与火焰的手。此刻,指尖却微微蜷着,像是在抗拒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最终,那带着魔气余温、甚至可能还残留着一丝方才捏碎冰剑力道的指尖,轻轻抚上了都灵君的唇角。

触感微凉,柔软,却因为那抹湿热的血迹,而有了截然不同的温度与质地。

指尖极轻微地一颤。

他拭去了那抹猩红。指腹染上了一点红痕,在玄黑衣袖与翻涌魔气的背景下,异常鲜明。

“都灵君。”

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没了伪装时的怯懦,也没了恢复身份时的冰冷桀骜,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如同叹息般的喑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裹挟着未散的魔气与某种滚烫的、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情绪。

“原来你早就知道。”

他的目光,描摹着对方清寂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回那刚被自己拭去血迹、颜色依旧很淡的唇上。

那总是吐出冰冷字句、下达无情神谕的所在。

胸腔里那股陌生的绞痛,混合着长久以来压抑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妄念,被眼前这苍白染血的模样、被那句“戏演够了吗”彻底点燃、引爆,化作一股燎原的、毁灭般的炽流,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的堤防。

魔气无声地收束,缠绕在他周身,将他与都灵君环绕在一个相对隔绝的、充斥着黑暗与压迫感的小小空间里。远处魔族的嚣叫、天兵的怒吼、兵刃的碰撞,都变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帷幕。

他再次俯身。

这一次,不是为了伪装,不是为了窥探。

是一个明确的、带着绝对侵占意味的靠近。

都灵君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一直如寒潭般平静无波的眼底,似乎终于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一丝极细微的、近乎错愕的涟漪。但他依旧没有后退,没有格挡,只是那样看着他靠近,如同看着一道既定的命运,或一场无法躲避的风暴。

凛殊的鼻尖,几乎要触到他的。温热的、带着魔息的气息,与清冷的冰雪气息交融,不分彼此。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那淡色的唇瓣,锁住那刚刚染血、此刻犹带一丝湿润光泽的所在。

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带着滚烫的吐息,拂过对方的肌肤:

“那你知不知道……”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没有再等待任何回应,也没有给予任何闪避的机会。

径直地,带着某种决绝的、孤注一掷的疯狂,吻了下去。

双唇相触的瞬间。

冰冷。

那是意料之中的、属于都灵君的、仿佛亘古不化的霜雪的冷意。

但紧接着,那冷意之下,却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属于活物的温热,以及……淡淡的、清冽的、混合着冰雪与一丝极淡血腥气的独特气息。

凛殊的吻,并非温柔的试探。它带着魔的掠夺天性,带着长久压抑后骤然释放的狂躁,带着被欺骗(或许更是自我欺骗)、被洞悉、被冰冷相对后的不甘与愤怒,更带着那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却早已深入骨髓的、焚心蚀骨的渴望。

他撬开那冰冷的唇齿,深入,攫取,纠缠。

是一个染血的、滚烫的、不容拒绝的吻。

宣告占有,宣告终结,也宣告某种更为混乱、更为绝望的开始。

魔气在他们周身无声咆哮、盘旋。

而在那肆虐的黑暗中央,凛殊紧紧拥着怀中冰冷的神明,闭着眼,彻底沉入这片由他自己点燃的、冰与火交织的深渊。那句未曾说完的话,在唇齿交缠的缝隙间,无声地碾碎、融化:

“……我假戏真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