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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清晰(1 / 2)

那冰冷刺骨、仿佛能定义“存在”本身的刹那凝固感,如同潮水般退去。殿内光影恢复流动,尘埃继续飘浮,坠星崖的风声也重新灌入耳中,带着它永不疲倦的呜咽。

但都灵君的心,却沉在了那凝固感留下的、幽深无底的寒意里。

七八分……

这两个字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早知凛殊绝非凡俗,是古老禁忌,是“错误”的残响。可“虚弱”、“无聊”、“被困”这些印象,或多或少淡化了他对这份“古老”与“禁忌”背后所代表力量的直观认知。

直到方才那稍纵即逝的“舒展筋骨”。

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势,没有压迫众生的气魄,仅仅是让一方空间的存在逻辑“凝固”了一瞬。这种举重若轻、触及规则本质的掌控力,与天宫那些仙尊神将依靠强大修为或阵法达成的“压制”,是截然不同的层次。这是“本源”层面的、近乎“言出法随”的干涉。

一个恢复了七八分这等力量的古神残响,他要做什么?

掀了天宫?向曦光乃至整个天界秩序复仇?还是……有更难以揣度的目的?

那句“暂时还没想好”,比任何明确的威胁都更令人不安。这意味着他的行动将难以预测,可能仅仅因为“一时兴起”或“觉得有趣”,就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都灵君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在与一个同样受困、试图利用规则漏洞的“盟友”合作,共同对抗曦光的掌控。可现在,他猛然惊觉,自己或许只是无意间,为一只沉睡的、对“秩序”充满厌弃的古老凶兽,打开了笼门的一条缝。

而这头凶兽,刚刚活动了一下久未舒展的躯体,并对笼子外面的“风景”,流露出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兴趣”。

自己这枚“棋子”,在这等存在眼中,价值几何?又能“有用”到几时?

危机感从未如此尖锐。他必须重新评估一切,寻找新的立足点,新的……制衡。

他抬起头,看向窗边那重新变得虚幻、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影。凛殊又恢复了他那亘古的空寂与倦怠,苍青色的眸子望着窗外,像是在看云,又像是透过云层,看向更渺远、更虚无的所在。

都灵君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与寒意,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凛殊展露力量,或许是一种威慑,或许是无意识的泄露,又或许……是某种信号。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确认凛殊恢复力量后的“意图”边界。

“恢复力量……是好事。”都灵君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至少,我们‘合作’的筹码,似乎更重了。”

凛殊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算作回应。

“不过,”都灵君话锋一转,目光紧紧锁定凛殊的侧影,“力量的恢复,往往也伴随着……目标的明晰,或者,欲望的苏醒。我很好奇,对于一个曾被‘秩序’彻底否定和清除的存在而言,恢复力量之后,最想做的第一件事,会是什么?”

他问得直接,近乎挑衅。他想试探,想逼出凛殊更明确的“态度”。

凛殊终于缓缓转过头。那张虚幻面容上,空寂的苍青眸子静静地注视着都灵君,没有愠怒,没有嘲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第一件事?”他重复,声音飘忽,“或许,只是想……好好‘看看’。”

“看看?”都灵君不解。

“嗯。”凛殊的目光移开,重新投向窗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悠远,“看看这座新的天宫,和记忆中那个冰冷、固执、不惜一切也要‘纠正错误’的地方,有什么不同。看看如今执掌‘秩序’的,是怎样的一群存在。看看那些遵循规则、或试图打破规则的生灵,他们的挣扎、欲望、恐惧……是否依旧那么……乏善可陈。”

他的话语平淡,却让都灵君捕捉到了一丝深藏的、近乎悲悯的漠然。那不是对具体人事的同情,而是对某种宏大、重复、令人厌倦的“存在模式”的俯瞰。

“所以,你并不打算立刻复仇?或者,颠覆什么?”都灵君追问。

“复仇?”凛殊像是听到了一个陌生的词,苍青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随即化为更深的空寂,“向谁复仇?向那些早已化为尘埃的‘执行者’?还是向‘秩序’这个概念本身?”他轻轻摇头,几缕虚幻的黑发随之飘动,“那没有意义。抹杀我的,是那个时代的天宫意志,是他们对‘异类’的恐惧与排斥,是一种集体的、根植于存在本能的‘纠正’冲动。摧毁现在这座天宫,杀死现在这些仙神,不过是重复同样的愚蠢,甚至可能催生出新的、更扭曲的‘秩序’。”

他顿了顿,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点情绪——一种近乎疲惫的厌倦。

“我经历过被定义、被排斥、被抹杀。那种感觉……并不愉快。所以,至少现在,我对成为新的‘定义者’或‘抹杀者’,毫无兴趣。”

都灵君心头微震。这番话,出乎他的意料。他预想过愤怒、仇恨、毁灭,却没想到是这样一种近乎超然的……疏离与厌倦。

“那你为何帮我?”都灵君问出了核心,“如果你对颠覆‘秩序’没兴趣,为何要卷入我的事情?教导我混沌之力,帮我隐匿,甚至冒险在天机台制造紊乱?”

凛殊沉默了片刻。殿内只有风声。

“因为,”他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让我看到了某种……‘可能性’。”

“可能性?”

“一个被‘秩序’严密掌控、几乎扼杀了一切自主性的存在,却在绝境中,抓住了来自‘混沌’——那个曾被‘秩序’视为最大威胁与错误之源——的橄榄枝。”凛殊缓缓说道,苍青色的眸光落在都灵君身上,带着一种近乎研究的意味,“你在试图用‘秩序’憎恶的力量,去打破‘秩序’施加的枷锁。你在‘规则’的缝隙里,艰难地开辟属于自己的路。这个过程,本身……就很有趣。”

“更重要的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你的‘存在’,你的挣扎,你的选择,与我……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不是血脉,不是传承,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关于‘被束缚’与‘寻求自由’的‘印记’。”

他抬起虚幻的手,指尖指向都灵君胸口——那伪装核心所在的位置。

“你体内的那个‘小东西’,之所以能与我产生联系,能借用无间阁的‘碎片’,不仅仅是因为我的那点本源混沌。更因为,你渴望‘隐匿’、渴望‘挣脱’的执念,与我这道残响中,那份关于‘不被容纳’、‘渴望存在’的核心印记,发生了奇特的‘共振’。”

“某种程度上,”凛殊的指尖,仿佛隔着空气,轻轻点在那处,“你我的‘生死’,或者说‘存在状态’,通过这个共振,已经产生了微妙的……绑定。”

绑定?

都灵君瞳孔骤缩。他立刻内视,神识沉入伪装核心。果然,在那缓慢旋转的苍青底色深处,除了他自己的意志烙印和混沌气息,还缠绕着一丝极其隐晦、却坚韧无比的“外来”印记。那印记空寂、古老,带着凛殊特有的气息,并非控制或侵蚀,更像是一种……深层的“链接”或“锚点”。

“什么意思?”都灵君的声音沉了下去,“我的生死,与你绑定了?”

“不必紧张。”凛殊收回手,语气恢复平淡,“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同生共死。而是……你的‘存在’强度,你的意志是否坚定,你能否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会反过来影响我这道残响的‘稳定性’与‘清晰度’。反之,如果我彻底消散,或者主动切断这种‘共振’,你体内的这个核心,以及你通过它获得的一切关于混沌和隐匿的能力,也会随之崩溃,甚至可能反噬自身。”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可以理解为,我们成了一条绳上的……‘观察对象’与‘记录者’。你的故事越是跌宕起伏,充满变数,我这道记录了类似‘主题’的残响,就越是‘鲜活’。而我的‘鲜活’,又能为你提供更多关于如何在这夹缝中生存、乃至撬动规则的‘参考资料’。”

一种基于“存在共鸣”的互利共生?不,更像是一种基于“概念相似性”的诡异依存。

都灵君消化着这个信息。这解释了为何凛殊愿意花费心力帮他,甚至冒险。因为自己的“挣扎”本身,对凛殊这道残响而言,具有“意义”和“价值”。这并非无私的帮助,但也并非纯粹的利用,而是一种……各取所需的、基于本质的联结。

这反而让他稍稍安心。比起不可预测的“一时兴起”,这种基于共同“处境”和“需求”的绑定,似乎更稳定,也更可预期。

“所以,只要我继续走下去,继续对抗曦光的掌控,继续在秩序与混沌的夹缝中寻求出路,对你就是有利的?”都灵君确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