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救助站这个与世隔绝的方寸之地,仿佛被拉长、稀释,失去了森林里那种由日出日落和饥饱周期标记的清晰刻度。唯一的参照,是那些穿着不同制服的人类规律的进出,以及定时送来的、干净充足的食物和清水。
虎妹在持续的药物作用和充足的营养下,伤势恢复得很快。那道狰狞的伤口开始收口结痂,虽然那条腿依旧不敢用力,但它已经能够比较稳当地用三条腿行走,甚至偶尔会尝试着,极其轻微地将受伤的前爪点地,试探着承重。它眼中属于生命的光彩日益恢复,对周遭环境的恐惧也逐渐被一种幼崽固有的、压抑不住的好奇心所取代。它常常趴在隔间的栅栏边,湿润的鼻头努力嗅着外面传来的各种陌生气味,圆溜溜的眼睛追随着工作人员移动的身影,偶尔还会对某个穿着颜色鲜亮衣服的人发出细微的、带着探究意味的“嗷呜”声。
虎哥的变化则更为复杂。充足的食物和安全的环境让它原本消瘦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壮实,皮毛也愈发油亮。但它精神上的戒备,却并未随着身体的恢复而等比例消减。它不再像最初那样焦躁地踱步和低吼,但每当有陌生工作人员靠近,或者外面传来稍大的响动,它依然会瞬间绷紧肌肉,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充满警告意味的沉闷呼噜,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声音或气味的来源。它像一块被流水磨砺的顽石,外在的棱角似乎被磨平了些许,但内里的坚硬与警惕,分毫未减。
山君则是观察者,是思考的核心。
它安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隔间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假寐,或者仅仅是趴着,目光沉静地观察着一切。它观察人类的行为模式——它们如何交流(尽管它听不懂语言,但能分辨语调的缓急和情绪),如何协作,如何对待它们这三只“猛兽”。它观察那些冰冷的“钢铁巨兽”——自动开关的厚重铁门,发出嗡嗡声的通风系统,调节光线的灯管,以及工作人员手中偶尔拿着的、会发出“滴滴”声和亮光的小方块对讲机或记录仪。这些人类智慧的造物,初看令人不安,但看久了,它发现它们似乎都遵循着某种固定的、可以预测的“规则”,就像森林里的季节更替和猎物的活动规律一样。
它尤其注意观察那些穿着白大褂的“治疗者”。它们定期会来检查虎妹的伤口,更换纱布。每一次,它们都极其谨慎。通常是两三人一组,一人负责用食物或温和的声音吸引虎妹的注意力,虽然虎妹大多时候只是警惕地看着,另一人则动作迅捷、精准地进行操作,尽量缩短接触时间。它们的手,戴着薄薄的橡胶手套,落在虎妹受伤的腿上时,力道轻柔得不可思议,与它们锋利的爪牙、与偷猎者粗暴的枪托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这种认知上的割裂与重塑,在山君心中激烈地进行着。
这天下午,救助站里似乎比往常要忙碌一些。外面通道里传来更多脚步声和交谈声,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于日常消毒水的气味,像是某种……陌生的、带着尘土和外部世界气息的味道。
虎哥首先察觉到了异常。它猛地从趴卧状态站起,耳朵警惕地转动着,鼻翼剧烈翕动,喉咙里开始发出不安的低吼。
虎妹也被哥哥的情绪感染,停止了舔舐毛发的动作,有些紧张地缩到了隔间的角落,发出细微的呜咽。
山君也抬起了头,凝神细听。它听到了几个陌生的、声调略有不同的人类声音,似乎在和站内的工作人员交谈。接着,沉重的铁门滑开的声音响起,几个陌生的身影在一名熟悉的工作人员的引领下,走进了这个安置大型猛兽的区域。
是几名穿着另一种制式服装的人类,风尘仆仆,身上带着野外长途跋涉后的气息。它们的目光立刻被隔间里的三只东北虎幼崽所吸引,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专业性好奇和审视。
陌生人的出现,尤其是它们身上那强烈的、属于“外部世界”的陌生气息,瞬间点燃了虎哥压抑已久的恐惧与敌意!
“吼——!!!”
它爆发出一声响亮而充满威胁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撞在金属栅栏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利爪从肉垫中弹出,疯狂地抓挠着坚固的栏杆,火星四溅!它龇着牙,唾液从嘴角飞溅,琥珀色的眼眸中燃烧着野性的火焰,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吓退这些“入侵者”!
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反应,让那几个陌生来客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旁边隔间的虎妹也被吓得浑身一颤,发出惊恐的尖叫,拖着伤腿拼命往更角落的地方缩去,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墙壁里。
现场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引领的工作人员试图安抚虎哥,但毫无作用。陌生访客中的一人,甚至下意识地将手摸向了腰间(可能只是习惯性动作,那里或许挂着记录本或其它工具)。
就在这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就要失控的时刻——
“嗷——呜!!!”
一声更加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制止意味的虎啸,从山君的隔间里响起!
这声咆哮,没有虎哥那般充满暴戾的攻击性,却像一道冰冷的泉水,猛地浇在现场即将点燃的引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