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有了生机。陈老头开始笑了，有时是看着平安笨拙地追逐自己的尾巴，有时是看着喜乐试图挖地洞却总是半途而废。他说话多了，虽然对象是两只听不懂人话的小狗。
“这个瓶子能卖一毛钱。” “今天的纸壳有点少。” “你俩别打架。”
平平性格沉稳，安安活泼好动。陈老头收废品时，平平总是安静地跟在手推车旁，而安安则东奔西跑，但对陈老头的呼唤总是积极响应。
十一月底，天气转冷。陈老头给小狗的小屋加厚了保暖层。一天晚上，他发现平平精神不振，不吃不喝，第二天一早赶紧带它去医院。
“犬细小病毒，应该是之前就感染了，现在复发了。”医生说，“需要住院治疗。”
陈老头沉默地点点头。治疗费用不菲，但他没犹豫。
安安似乎感知到伙伴生病了，整天无精打采，守在门口等平平回来。陈老头也是，收废品时心不在焉，常常算错账。
五天后，平平回家了，瘦了一圈，但尾巴依然摇得欢快。安安兴奋地围着它转圈，陈老头站在一旁，笑容里有着难以察觉的泪光。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很久没做的梦。梦里，妻子还活着，儿子还是个小男孩，他们在现在的这个小院里玩耍，两只小狗在他们脚边奔跑。醒来后，他久久地坐在床上，听着窗外平平和安安均匀的呼吸声，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十二月初，小区物业找到陈老头，说有人投诉他收废品影响小区环境，还说他养狗不合法，要求他处理掉小狗。
陈老头第一次在小区里发了火：“我收废品十几年，从没乱堆乱放！这两只狗有证，打了疫苗，怎么就违法了？”
他的声音很大，引来不少人围观。令人惊讶的是，许多邻居站出来为他说话。
“陈大爷是咱们小区最环保的人，他收废品是在做回收利用！” “那两只小狗可乖了，从不乱叫乱跑。” “是谁投诉的？站出来说说理由！”
投诉者没露面，事情不了了之。但陈老头意识到，他和小狗在小区里并不孤单，有许多人关心和支持他们。
圣诞前夕，儿子罕见地打来视频电话。陈老头兴奋地把镜头对准平平和安安。
“爸，您什么时候养狗了？”儿子有些惊讶。
陈老头简单讲了讲救狗的经过。儿子在屏幕那头沉默了一会，说：“您总是这样，见不得生命受苦。”
这句话让陈老头想起了许多往事。儿子小时候，他们家里养过猫、狗，甚至救过受伤的麻雀。儿子大学选了医科，说想拯救生命，是不是受了这些经历的影响？
“您一个人照顾两只狗，辛苦吗？”儿子问。
“不辛苦，它们陪着我。”陈老头说。
通话结束后，陈老头久久地看着屏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新年那天，陈老头决定给平平和安安做一顿特别的晚餐。他买了新鲜的鸡肉和胡萝卜，煮了一锅营养餐。看着两只小狗吃得津津有味，他感到一种简单的满足。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陈老头疑惑地开门，看到一个他不敢相信的身影——他的儿子，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外。
“爸，我回来了。”儿子说，“公司有个项目，我申请调回国内分公司。一年，也许更久。”
陈老头愣在原地，平平和安安好奇地跑到门口，摇着尾巴欢迎客人。
儿子蹲下身，摸摸平平的头，又抚抚安安的背：“这就是那两只小狗吧？”
陈老头点点头，还是说不出话。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皱纹滑落，他抬手抹了把脸，拉着儿子的胳膊往屋里让：“快进来，外面冷。”儿子笑着进屋，行李箱在水泥地上拖出轻微的声响，平平和安安围着箱子嗅来嗅去，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接下来的日子，小屋里添了更多生气。儿子会帮着陈老头整理收来的纸壳，傍晚陪他在小院里遛狗，偶尔还会下厨做顿热乎饭。陈老头发现，儿子话不多，却总在默默做事——帮小狗的窝换了新棉絮，给手推车的轱辘上了油，连窗台上那些旧玩偶都擦得干干净净。
“爸，周末我带您和小狗去公园逛逛吧？”一个清晨，儿子一边帮陈老头搬纸壳一边说。陈老头愣了愣，随即笑了：“好啊，它们还从没去过公园呢。”那天公园里，平平和安安追着蝴蝶跑，儿子拿着手机给陈老头拍照，镜头里的老人笑得露出了牙，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暖融融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平和安安渐渐长大了，变得更加活泼可爱。它们成了陈老头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成了父子俩之间的纽带——儿子常会给两只狗买零食，陈老头则会絮絮叨叨讲小狗们的趣事。陈老头依旧每天早上推着他的旧铁皮推车去收纸壳，身后依旧跟着两只欢快的小尾巴，有时儿子得空，也会陪着一起，两人两狗的身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有时候，陈老头会想起那个清晨在围墙根下发现小狗的场景，如果当时他没有停下来，如果他没有把它们抱去医院，那这两只可爱的小生命可能就不在了，他的晚年也不会这样热闹。他觉得，这大概就是缘分吧，是这两只小狗给了他晚年生活更多的欢乐和温暖，也让疏远的父子关系重新变得紧密。
他常常摸着平平和安安的头，轻声说：“你们呀，就是老天爷派来陪我的。有你们在，大爷的日子过得可舒心了。”平平和安安像是听懂了他的话，用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尾巴摇得更欢了。
小区里的人都说，陈老头自从有了平平和安安，又加上儿子回来，精神头越来越足了，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一年过去，平平和安安长成了两只壮实的黄狗，毛发油亮，跑起来像两道黄色的小旋风。每天跟着陈老头收纸壳，成了小区里一道固定的风景。这天，陈老头推着满满一车纸壳去回收站，儿子在后面帮着扶车，路过派出所门口时，平平和安安突然停下脚步，朝着马路对面直勾勾地看。
陈老头顺着它们的目光望去，只见派出所门口走出一位民警，身边跟着一只威风凛凛的警犬，毛色也是黄的，胸前挂着“平安”的牌子。平安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隔着车水马龙的马路，与平平、安安遥遥相对。没有吠叫，只是静静地看着，阳光洒在三只狗身上，那一刻，陈老头仿佛看到了当年纸箱里那两只孱弱的小生命，又想起了妻子在世时的模样，心里又暖又酸。
他轻轻拍了拍平平的头：“走吧，咱卖了纸壳，买肉干给你们吃。”儿子也笑着补充：“再给平安也带一份，算是认识新朋友了。”平平和安安这才恋恋不舍地转过头，跟着他们继续往前走，只是尾巴摇得更欢了——或许它们也认出了，那是血脉里的亲人吧，而身边的父子俩，就是它们最安稳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