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如同熔化的赤金,流淌在南方的林海之巅,也将磐石那渐行渐远的、沉默而庞大的背影,勾勒得如同一幅烙刻在华安心底的、永恒而悲壮的剪影。
它没有再跟上去。
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四只小爪子如同扎根般陷入身下柔软的苔藓地。目光,死死地追随着那道身影,看着它沉稳地迈过倒伏的朽木,看着它庞大的身躯轻巧地分开茂密的灌木,看着它肩胛处那道因为保护自己而新添的伤口,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如同一个无声的烙印。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它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远方林叶被拨动时发出的、逐渐微弱的沙沙声。那是导师离去的声音,是它这短暂而珍贵的“学生”生涯,即将落幕的终曲。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深沉落寞的潮水,汹涌地冲击着它幼小的心灵。
它感激。感激磐石在那条清澈的溪边,容忍了它的跟随,没有将那冰冷的目光化作驱赶的利刃。感激磐石以沉默的行动,为它打开了荒野求生的大门,教会它辨别食物,寻找水源,解读自然的密码。感激磐石在那场狂暴的山洪中,如同亘古不变的山峦,为它抵挡了灭顶之灾,用身躯给了它冰冷的寒夜里最坚实的温暖。更感激磐石在最后,用那场与野猪的搏杀和那震撼人心的守护姿态演示,将最核心的、关于力量和守护的信念,如同传递火种般,烙印在它的灵魂深处。
这位沉默的、满身伤疤的导师,没有温柔的言语,没有亲昵的触碰,却给了它比这些都更珍贵的东西——在这片残酷而美丽的山林里,活下去的资本,以及……成为一个真正守护者的雏形。
然而,感激越深,分别带来的落寞便越是蚀骨。
几个月的跟随,它已经习惯了那道永远走在前方的、如同航标般的庞大身影。习惯了一抬头,就能看到那份令人心安的沉稳;习惯了一有疑惑,就去模仿和解读那份无声的指引;习惯了在恐惧和疲惫时,知道前方有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现在,这座“山”正在远去,走向它自己选择的、或许危机四伏的南方。
一种被遗弃的孤独感,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悄悄缠绕上来,比当初离开巢穴时更加清晰,更加沉重。因为它已经品尝过拥有指引的温暖,失去时,才倍感寒冷。眼眶周围有些发热,一种酸涩的冲动涌上喉头,它几乎要发出一声挽留的、充满依赖的哀鸣。
但它没有。
它只是紧紧地、紧紧地闭上了眼睛,用力到小小的身体都微微颤抖。它将那声即将冲口而出的哀鸣,死死地压回了心底深处。
不能挽留。
磐石有它的路要走,那是属于一头成年雄性大熊猫的,对更广阔天地、更温暖家园的追寻。而它自己,也有自己的路。
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闪过这数月来的点点滴滴——从在巢穴边饿得头晕眼花,到闯入村庄获得善意的窝头;从在陷阱坑底绝望挣扎,到第一次成功攀上岩壁的狂喜;从面对猛禽的瑟瑟发抖,到学习辨认每一种可食植物的专注;从山洪中濒死的恐惧,到贴近那温暖身躯时的安然……
它不再是那个只会等待母亲归来的、无助的幼崽了。
它拥有了知识,拥有了技能,拥有了来自灵梢的盟友之情,更拥有了……磐石赋予它的、关于力量和守护的信念。
它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乌溜溜的、曾经盛满迷茫和恐惧的眸子里,此刻,如同被山泉水洗过一般,清澈而坚定。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随着磐石背影的彻底消失,而被彻底斩断。
它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松针清冷和泥土芬芳的空气,感受着那股气息充盈肺腑,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独立个体的清醒与力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