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笨拙”在于她与江水的那种“隔阂感”。她试图理解、记录,但她的工具和她的位置,让她始终像一个局外的、小心翼翼的窥探者。她不像“静默石”那样仿佛与江水融为一体。
有一次,她的船为了寻找更好的拍摄角度,过于靠近了一片水草丰茂的区域,螺旋桨不慎被水草缠住。引擎发出吃力的闷响,船身微微打横。林月白顿时慌了,手忙脚乱地尝试操作,又焦急地看向水面,显然对如何处理这种情况毫无经验。那副窘迫又强作镇定的样子,不知为何,让水下的呦呦想起了噗通第一次尝试高难度翻滚失败后的模样——有点好笑,又有点让人想帮一把,虽然他不知道怎么帮。
最终,船上的另一位两脚兽(驾驶员)出来解决了问题。但那一幕,让林月白在呦呦心中的形象,除了“专注的记录者”,又多了一层“也会手忙脚乱的笨拙两脚兽”的色彩。
不过,最让呦呦印象深刻的,是她对“咔哒盒”的执着。无论阴晴,只要她的船出现,她几乎总是举着那个黑盒子。她会尝试从各个方向、不同光线条件下拍摄。有时她会向水中放下一个连着线的、闪着灯的小仪器(水质探测器),然后紧盯着船上的另一个屏幕。
她的意图,呦兹能模糊地感知到:不是捕猎,不是游玩,而是一种强烈的“想知道”、“想记录”的欲望。这种欲望本身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尊重(她很少制造大的噪音或污染),但也充满了“不理解”的隔膜。她试图用那个“咔哒盒”和那些仪器,去捕捉、去量化水下的生命,却似乎总是隔着一层。
于是,关于“咔哒盒”的歌谣,也渐渐成型:
“白`船`来`咔`哒`盒`举`眼`专`注`如`盯`鱼`欲`捕`影`非`捕`身`手`忙`脚`乱`时`有`之`心`有`所`求`隔`水`难`及`物`盒`后`眼`睛`亮`记`录`江`水`每`一`纹”
这首歌谣的节奏,带着一种探索的顿挫感,像林月白时而调整焦距、时而按动快门(咔哒声)的间歇性动作。呦呦对她抱有一种混合了好奇、些许戏谑和一丝不明缘由的“容忍”。毕竟,她是如此坚持不懈地出现在它的水域,举着那个黑盒子,试图“理解”。这种坚持本身,似乎值得被记录在他的歌谣里。
第三位主角,是“彩色小鱼”。
这个称呼源于童画那装满五颜六色膏状物的盒子(颜料盒),以及她笔下流淌出的、变幻莫测的斑斓色彩。她总是出现在双月滩,或更下游一些景色开阔的岸边,带着一个折叠的小凳子,一块支起来的板子(画板),还有那个神奇的“彩色盒子”。
如果说林月白的基调是“专注的笨拙”,那么“彩色小鱼”的基调就是“忘我的忙乱”。她的出现,本身就是一场小小的、安静的骚动。
她会花很长时间寻找一个满意的位置,挪动凳子,调整画板的角度,对着江水比划着奇怪的手势。然后,打开“彩色盒子”,那些浓烈或清浅的气味就会飘散开来,有点刺鼻,但又奇异地混合着植物和矿物的气息。她拿起带毛的小棍子,蘸上颜色,开始在那块白板子上涂抹。
而一旦开始,她就进入了一种近乎“悬浮”的状态。身体会不自觉地随着画笔的走势微微晃动,嘴里有时会无意识地哼着不成调的片段,表情时而兴奋地发亮,时而苦恼地皱眉。她会因为调出一种满意的颜色而小小地欢呼,也会因为画错一笔而懊恼地跺脚,甚至对着画板嘟囔着什么。
她的“忙乱”是充满生命力和创造力的。她不像林月白那样试图“精确记录”现实,而是好像在用那些颜色,与她所见的江水、天空、云彩、远山,以及……水下的生灵,进行一场私密的、热烈的对话。
呦兹很快就发现,自己似乎是这场“对话”的重要参与者之一。童画的目光,常常会长时间地停留在江豚出没的水域。当它跃出水面换气,或偶尔近岸嬉戏时,它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的追随,不是“咔哒盒”那种冰冷的捕捉,而是带着温度的、欣赏的、甚至渴望“交谈”的注视。
有一次,呦呦在离岸不远的地方练习跃水。一次成功的、弧度不错的跃起后,它落入水中,习惯性地朝岸边瞥了一眼。它看到“彩色小鱼”正激动地挥舞着画笔,在板子上快速涂抹,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纯粹而灿烂,没有任何杂质,就像阳光洒在浪尖上的反光。
还有一次,童画试图描绘一片晚霞倒映在水中的绚烂色彩,调色调得入了迷,不小心碰翻了洗笔的小水桶。“哗啦”一声,水泼了一地,颜料也溅到了裤脚上。她“哎呀”叫了一声,看着狼藉的地面和自己染花的裤子,先是愣住,然后竟然看着自己五彩斑斓的裤脚,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耸动,最后干脆坐在地上,对着江水和大笑不止。
那笑声清亮、恣意,毫无形象包袱,穿过空气和水面,模糊地传入呦呦的感知。那是一种纯粹的、为“意外”和“滑稽”本身而发出的快乐之声。和游轮上那些被水淋湿后的笑声有些相似,但更加自我,更加无拘无束。
这一幕,让呦呦对“彩色小鱼”的好感陡增。她似乎和它一样,会沉浸在自己的“游戏”(绘画)中,也会因为搞砸了而狼狈,但最终却能从中找到乐趣。她不怕弄脏,不怕出错,只是全心全意地,用她的方式,热爱着这片江水和其中的生命。
于是,关于她的歌谣,染上了最明快、最恣意的色彩:
“彩`色`小`鱼`岸`上`舞`盒`中`藏`霞`光`与`雾`笔`尖`追`浪`迹`亦`追`我`背`鳍`弧`时`而`欢`呼`时`而`蹙`笑`看`狼`藉`亦`开`怀`颜`料`染`衣`襟`笑`声`溅`入`江`水`谱`”
这首歌谣的旋律跳跃、活泼,带着不可预测的转折,就像童画作画时的情绪起伏和笔下多变的色彩。呦呦觉得,这个两脚兽虽然生活在岸上,用着奇怪的工具,但她的灵魂里,似乎有一部分是和自己,和噗通,和这片江水是相通的——那种沉浸在所爱之事中的忘我,以及从中汲取的、简单的快乐。
“静默石”、“咔哒盒”、“彩色小鱼”。三首歌谣,三个鲜明的形象,在呦呦的认知世界里稳稳地立住了。他们不再是模糊的群体,而是有了声音、气味、节奏和“性格”的个体。观察他们,成了呦呦日常生活里一项充满趣味的例行内容,就像巡视领地、练习技能、与家族嬉戏一样自然。
它并不知道这些观察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这些歌谣未来会如何回响。它只是本能地,用自己江豚的方式,去聆听、去感知、去铭记这片水域里所有重要的“存在”。长江不仅是水和鱼,是暗流和沙床,也是这些带着不同意图和气息、定期出现在岸线与水面的两脚兽们。他们共同构成了他越来越完整、越来越生动的家园图景。
而当它偶尔在脑海中同时掠过这三首歌谣的旋律时,它会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仿佛通过这种方式,它在这片浩瀚的江水中,不仅找到了家族的锚点,也悄然编织出了一张与外界微弱却坚韧的连接之网。这张网无形无质,却真实地存在于它每一次侧耳倾听的专注里,存在于它心中那些无声哼唱的旋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