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渔网与锦鲤(1 / 2)

夏日的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场酣畅淋漓的雷雨过后,长江水色变得有些浑浊,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和枯枝碎叶,滚滚东去。水流的速度明显加快了,水底的能见度也下降了不少,声呐脉冲遇到那些悬浮的细密颗粒,返回的图像会带上一种毛茸茸的质感。

这样的水质对江豚的捕食略有影响,鱼群往往躲到更清澈的侧流或深潭去了。但呦呦却意外地发现,这浑浊的水流,让他新近痴迷的气泡艺术呈现出别样的效果。

光线透过浑浊的水体,被散射成一片朦胧的光晕。当他在水中吐出一串气泡时,那些透明的球体仿佛自带柔光,在昏黄的水色中更加醒目,上升的轨迹也因水流的搅动而变得蜿蜒有趣,像一条条发光的、扭动上升的透明水蛇。他乐此不疲地尝试着在流动的昏黄背景上“绘制”各种气泡图案,感觉自己像个在动荡画布上创作的隐形画家。

这天下午,家族在靠近一处回水湾的深潭边休憩,等待水流稍缓。呦呦独自游到湾口附近,那里水流较急,携带的杂物也多,他想练习在动态环境中稳定吐出特定形状的气泡。

就在他瞄准一块顺流而下的碎木片,准备吐一个气泡圈将它“套住”时,声呐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抹不寻常的色彩。

在那片昏黄与深绿主宰的水下世界里,那抹色彩鲜艳得有些刺眼`是红色。不是水草的暗红,也不是铁锈的褐红,而是一种明亮的、带着金色斑点的橘红。

呦呦立刻调整声呐方向聚焦过去。

那是一条鱼。一条体型相当可观的锦鲤。它本该有着流畅优美的体型和飘逸的尾鳍,但此刻,它却被一团灰黑色的、杂乱如乱麻的丝状物死死缠住,困在水底一堆乱石和沉木的夹角里。

那团灰黑色的东西,呦兹认得。

渔网。准确说,是破碎的、被遗弃的刺网残片。它不知在江底浸泡了多久,沾满了淤泥和水藻,颜色暗淡,但那些几乎看不见的、坚韧的尼龙细丝却依然强韧,像一张邪恶的、充满粘性的蜘蛛网,将那条美丽的锦鲤牢牢缚住。锦鲤的胸鳍、腹鳍、甚至一部分尾鳍都被缠得乱七八糟,身体也被勒得微微变形。它还在挣扎,但动作已经极其微弱,只是偶尔抽搐般地扭动一下,搅起一小团泥沙。它的鳃盖开合急促,显然呼吸困难,鲜艳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黯淡无光,透着一股绝望的灰败。

看到渔网,呦呦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长纹祖母的歌谣里,对渔网有着明确的警示:“丝`线`无`形`杀`机`藏`缠`身`难`脱`力`竭`亡`” 波妞和浪涛也反复教导过,见到任何网状的、丝线状的人造物,必须立刻远离。

那不仅仅是针对豚族的危险,更是对所有水中生灵的死亡陷阱。

眼前的情景,正是歌谣警告的真实写照。这条锦鲤,或许是因为汛期水流变化,或许是不慎闯入,被这团隐藏的“水鬼头发”捕获,正在缓慢而痛苦地走向死亡。

家族的其他成员在远处,没有注意到这边昏暗角落里的悲剧。按照族规和本能,呦呦应该立刻离开,避免自己被那危险的网缠上。

它确实向后稍退了一点。

但目光(以及声呐)却无法从那抹挣扎的红色上移开。那微弱而无助的抽搐,那急促开合的鳃,那被勒得变形的身体……这画面刺痛了他。这不同于看到两脚兽扔垃圾时那种对“轻慢”的愤怒,这是一种对“同类”正在承受痛苦最直接的共情。

熊猫华安的灵魂里,有着对生命消亡的天然悲悯;更早的轮回中,无论是警犬的忠诚还是狸花猫的治愈,都包含着对“救助”的深刻烙印。这些潜藏的情感,在此刻被眼前具体的苦难强烈地唤醒了。

离开?看着它死?

不。

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

他小心翼翼地重新靠近,但保持着安全距离。他的声呐仔细扫描着那团渔网的结构。网已经破损不堪,缠结的方式虽然复杂,但并非毫无头绪。大部分缠结似乎集中在锦鲤的鳍部和身体中后段。网的一端挂在沉木上,另一端则松散地漂浮着。

危险是显然的。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细丝,很可能也会缠住他的吻部、胸鳍甚至尾鳍。一旦被缠,以他现在的力气和技巧,未必能挣脱。这是一个需要极大耐心和精细操作的“手术”。

他先尝试用吻部轻轻触碰一根飘荡的、未缠住锦鲤的网线,感受它的强度和韧性。很结实,但并非不可扯动。他轻轻叼住那根线,缓缓向后游,试图通过拉扯来松动整个缠结。

锦鲤感受到拉扯,惊恐地剧烈挣扎了一下,反而让缠结更紧了,它发出一阵痛苦的、无声的震颤。

不行,不能硬来。

呦呦停下来,冷静地观察。它需要一个更精细的方法。它想起自己练习气泡控制时,那种对气息和肌肉的极致驾驭;想起玩捉迷藏时,在复杂结构中寻找路径的观察力。

它需要一个“工具”。他的吻部太短,胸鳍不够灵活……有了!

它缓缓绕到锦鲤身后,选中了一根缠绕在锦鲤尾柄部、相对独立且一端已经松脱的网线。他张开嘴,不是去咬,而是用自己相对坚硬、光滑的牙齿侧面,轻轻“卡”住那根线,然后极其缓慢、极其稳定地向后、向上方拉扯。

它的动作轻如羽毛,生怕再次惊动锦鲤或导致其他部分的缠结收紧。它感受着那根线的张力,一点一点地,将缠绕的圈数松脱。这个过程慢得令人心焦。浑浊的水流不时干扰他的视线和稳定,他需要不断微调姿势和力度。

第一根线终于被完全解开了!锦鲤的尾鳍得到了些许自由,微弱地摆动了一下。

这让呦呦精神一振。它继续寻找下一个“突破口”。这次是一根缠住胸鳍的线,缠得更紧,打了死结。他尝试用牙齿侧面去磨,去挑,效果甚微。他想了想,改用吻部最前端,轻轻顶住死结的下方,同时用胸鳍极其轻柔地拂过锦鲤的身体侧面,传递出一种奇异的、安抚的意念波动。

或许是这安抚起了作用,或许是锦鲤已经筋疲力尽,它不再剧烈挣扎,只是轻微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