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它计算好角度和距离,缓慢而平稳地上浮。在即将到达水面时,它控制着速度,只将吻部和小半个头顶,极其轻微地露出了水面。
“噗……”
不是水花声,只是一个微小的、换气的声音,混合着一两个小气泡。
但在这片因为林月白沮丧而显得格外安静的水域,这声音足够了。
林月白猛地回头!
只见在她身后不过四五米的水面上,那头刚刚“消失”的、背鳍有道浅痕的年轻江豚,正静静地浮在那里,只露出一点点脑袋和背鳍尖,一双小而亮的眼睛正“无辜”地望着她,嘴角仿佛天然带着一丝上扬的弧度。
然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相机都来不及举起的瞬间,呦呦不紧不慢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从气孔吐出了一串气泡。
不是愤怒的炸裂状,也不是复杂的感谢圈。就是最普通不过的一串大小不均、晃晃悠悠上升的透明气泡,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啵啵啵”地接连在水面破裂。
那样子,简直像在说:“嘿,我在这儿呢。刚才是逗你玩的。”
吐完气泡,呦呦根本不给林月白再次举起相机的机会,脑袋往下一沉,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留下林月白一个人站在船边,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开机的相机,对着那圈渐渐散开的气泡涟漪,彻底懵了。
她呆呆地看了水面好几秒,然后,脸上那种专业的、执着的科研人员表情渐渐松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以及……一丝被彻底勾起的、更加旺盛的好奇心。
这头江豚……它绝对是故意的!
从那天起,一场为期一周、无声而有趣的“拍摄与反拍摄”拉锯战,正式在呦呦和林月白之间拉开了帷幕。
林月白显然是认真的。她来的更勤了,有时一天来两次,早晚各一。她尝试了各种策略:长时间定点蹲守,希望捕捉到“自然状态”;突然加速靠近,试图进行“突击拍摄”;甚至尝试用小型水下无人机进行追踪,但很快被浪涛察觉,用庞大的身躯和警示脉冲逼退了。
呦呦则见招拆招,乐在其中。
当林月白耐心蹲守时,它会和家族成员在她眼皮底下,上演各种“家庭温情剧”`比如波妞温柔地为闪闪梳理皮肤,浪涛教导年轻豚辨识暗流,或者几只幼豚追逐嬉戏`但每当林月白的镜头充满期待地对准,准备记录下这“珍贵自然行为”时,呦呦总会“恰好”游过镜头前,或者用身体巧妙地挡住关键画面,或者突然做出一个滑稽动作(比如用尾鳍拍自己脑袋),破坏掉那份“自然”的严肃感,然后溜走。
当林月白试图突然加速靠近时,呦呦早已通过声呐察觉到她引擎节奏的改变和船身的微小倾斜。他从不仓皇逃窜,而是会选择一个巧妙的角度,迎着船头方向游一小段,然后在船即将进入最佳拍摄距离的临界点,优雅地一个侧身下潜,从船底穿过,出现在船的另一侧,顺带吐出一串嘲弄似的小气泡。
它甚至发明了“假动作”。有一次,它装作对船尾拖着的一根小仪器线缆产生了浓厚兴趣,凑近去“研究”,姿态憨态可掬。林月白果然上当,以为抓拍到了“江豚与科研设备互动”的罕见镜头,激动地调整焦距。结果呦呦突然用吻部轻轻一顶那线缆,然后像是被“吓到”一样,夸张地翻了个身,迅速游开,留下林月白对着拍糊了的照片哭笑不得。
一周下来,林月白的相机存储卡里,大概塞满了各种“不完美”的影像:模糊的背影、被干扰的温情瞬间、戛然而止的动作、以及大量空荡荡的水面和……气泡特写。
她的挫败感显而易见。呦呦经常能看到她对着相机屏幕皱眉,摇头,叹气,有时还会揉着举相机举到酸疼的肩膀和脖子。她笔记本上记录的,大概不再是严谨的数据,而是一连串的“目标个体异常警觉”、“行为难以预测”、“疑似存在干扰拍摄的故意行为”之类的困惑描述。
但与此同时,呦兹也察觉到,林月白看它的眼神,在持续的挫败中,慢慢发生着变化。最初的纯粹“研究目标”的审视,逐渐混合了越来越多的个人情绪:好奇、不解、一丝恼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打败后反而生出的、更加浓厚的兴趣,以及,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对“对手”的隐隐赞赏。
她开始不再仅仅依赖相机。有时,她会放下那个沉重的黑盒子,只是趴在船舷边,静静地看着水中游弋的江豚,看着那头特别狡猾的年轻豚。她的目光不再急于捕捉画面,而是更像在观察,在思考,试图理解这头生灵行为背后的逻辑。
这场博弈进行到第六天下午,天气闷热,乌云低垂,似乎酝酿着一场雷雨。林月白的船又来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举起相机。她只是让船静静漂着,自己坐在船舷边的阴影里,手里拿着笔记本,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江面。
呦呦正在教闪闪如何利用水流“滑行”省力。它察觉到林月白的反常,游近了一些,在安全距离外悬浮观察。
林月白似乎注意到了它。她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呦呦有些意外的举动。
她慢慢地,将手中的笔记本和笔放在一旁,然后,对着呦呦所在的水面,伸出右手,竖起一根食指,然后,缓缓地、笨拙地,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接着,她又指了指呦呦,再指了指自己,最后摊开手掌,做了一个类似“?”的耸肩动作。
她的动作很慢,很生硬,显然不是专业手语,更像是一个疲惫又无奈的研究员,在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向她的研究对象“喊话”:你……到底想怎样?为什么总是躲着我的镜头?我们能不能……正常点?
这个笨拙的、试图沟通的举动,让呦呦愣了一下。它没想到,这场它单方面认为的“游戏”,对方似乎也在试图理解和回应,尽管方式如此低效和人类中心。
它看着林月白脸上那混合着疲惫、好奇和一丝恳切的表情,心中那点顽皮的、对抗的念头,忽然淡了一些。
它想了想,没有再次潜入深水,也没有吐嘲弄的气泡。它只是原地缓缓转了个身,将那道新月般的背鳍浅痕对着她,然后,平稳地、不疾不徐地游开了,汇入家族的群体之中。那姿态,不像逃避,也不像挑衅,更像是一种……暂时的休战,或者说,一种沉默的、属于它的回应:我看到了。但游戏规则,由我定。
林月白看着那道灰色的身影融入群体,没有再举起相机。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江水,良久,才重新拿起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些什么。这一次,她写的速度很慢,不再是急促的记录,而像是……在整理思绪。
第七天,林月白没有来。
持续了一周的拉锯战,似乎以一种未分胜负、却又彼此心照不宣的方式,暂告一段落。
呦呦说不清自己赢了还是输了。他成功地扞卫了自己“不被随意框入镜头”的某种自由,享受了智力博弈的乐趣。但林月白那最后的、笨拙的沟通尝试,却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点不一样的涟漪。这个执着于“咔哒盒”的两脚兽,似乎并不仅仅是一个冷漠的记录仪器。她也会沮丧,会疲惫,会试图理解。
也许,下次她再来,举着那个黑盒子时,它可以换一种方式?比如,在她终于放弃“追逐”、只是安静观察时,偶然地,给她一个不那么刻意的、真正的“自然”瞬间?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呦呦甩了甩头,将这些思绪抛开。阳光再次穿透云层,照耀着粼粼江面。家族正呼唤着他去进行新一轮的巡游。
它摆动尾鳍,轻快地游向等待他的家人们。身后,江水悠悠,仿佛从未发生过一场持续七日、无声而有趣的,跨越物种的“镜头攻防战”。但有些东西,毕竟已经不同了。无论是对于呦呦,还是对于那位执着的研究员林月白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