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导红船成功驱逐“鬼祟马达”带来的振奋感,在家族中持续发酵了好一阵子。年轻豚们看向呦呦的眼神里,除了往日的亲近,更多了几分近乎崇拜的惊奇。噗通更是整天围着呦呦打转,试图用它贫乏的语言和夸张的动作,重现那天清晨“指挥红船”的壮举,尽管它复述的版本离真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就连一向沉稳的浪涛,在巡游时也会偶尔将赞许的目光投向呦呦,那目光中除了父亲的欣慰,似乎还有一丝更深邃的、对儿子展现出某种超乎寻常“能力”的复杂审视。
然而,这片欢欣鼓舞的气氛,却被一场连绵的秋雨和随之而来的、一件沉郁的往事,悄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雨是从夜里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江面,到了黎明时分,已变成了细密绵长的雨幕。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着,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厚重绒布。雨水不断注入江中,江水变得有些浑浊,水位也肉眼可见地缓缓上涨。水流的速度加快了,带着一股凉意和冲刷下来的枯枝败叶,发出比平日更响的汩汩声。
这样的天气,家族通常选择在水流相对平缓的深潭或回水湾休息,减少不必要的活动。大家三三两两地悬浮在水下,听着雨声隔着水层传来的、沉闷而持续的“噗噗”声,感受着水温的微妙变化。
呦呦挨着母亲波妞,正试着分辨雨水注入带来的、不同来源的水流气味差异。就在这时,它敏锐地捕捉到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寻常的波动,从家族中央、长纹惯常休憩的位置传来。
那不是声呐脉冲,也不是游动的水流,而是一种……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颤动,仿佛某种坚固的东西正在内部发生着不易察觉的崩裂。
它抬起头,声呐聚焦过去。
祖母长纹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与平日似乎并无二致。但她那总是平稳悠长的呼吸节奏,出现了细微的紊乱。更明显的是,她那道贯穿背鳍的、如同蜈蚣般狰狞的长疤痕,在幽暗的水光下,颜色似乎比往常更深,边缘也显得有些……肿胀?疤痕附近的皮肤肌肉,正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
波妞也察觉到了,她立刻游了过去,用吻部轻轻触碰长纹的侧腹,发出担忧而轻柔的询问脉冲。浪涛和其它几头年长的豚也围拢过来,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长纹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不像往常那般深邃平静,而是蒙着一层隐忍的痛苦,以及一种……仿佛被这阴雨天气和旧伤牵动起来的、遥远的阴郁。她没有回应波妞的关切,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陈年痛楚般,侧转了一下身体。
她将那道骇人的长疤痕,更完整地呈现在围拢过来的、尤其是年轻一代的江豚面前。
雨水带来的微光透过浑浊的水体,斑驳地洒在那道疤痕上。近距离看去,那疤痕比远观更加触目惊心。它不是平整的切割伤,而是扭曲、撕裂、甚至带着烧灼(可能是高速摩擦生热)痕迹的复合创伤。疤痕边缘的皮肤皱缩、变形,与周围光滑的皮肤形成刺眼的对比。它像一条丑陋的、死去的藤蔓,紧紧缠绕、勒进长纹原本流畅优美的背脊。
“奶`奶……”闪闪害怕地缩了缩身体,躲在波妞身后。
噗通也收起了嬉闹,瞪大了眼睛,目光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恐惧。它从未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观察过这道疤痕。
长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最后,落在了呦呦身上。她的眼神复杂,痛苦中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必须在此刻诉说的决绝。
她没有解释伤痛的直接来源(那显而易见是螺旋桨),而是开始了一段低沉、缓慢、如同从时光深处打捞上来的叙述。这一次,不是吟唱歌谣的韵律,而是更直接、更破碎、也更沉痛的意念流淌,伴随着她背鳍疤痕那细微的、仿佛也在“讲述”的抽搐。
“这……不`是`一`道`疤……” 她的意念如同浸透了雨水的枯木,沉甸甸的。
“这`是……三`十`个……寒`暑`前……长`江……哭`泣`的……一`道`泪`痕。”
三十年前。这个时间概念对年轻豚来说遥远得如同传说,但长纹话语中那弥漫的悲怆,却让水下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那`时……江`水……不`是`这`样。” 她的声呐脉冲微微调整,似乎在尝试描绘一幅截然不同的、灰暗的声呐图景。“铁`壳`的`巨`兽……比`现`在……多`得`多……吼`叫`着……日`夜`不`停……它`们`的`影`子……几`乎`盖`住`了`江`面……它`们`的`气`味……污`浊`了`水`流……”
在她的描述中,年轻豚们“看到”了一幅混乱、嘈杂、充满压迫感的水下世界:无数巨大、笨重、毫不顾忌的船只横冲直撞,引擎的轰鸣震耳欲聋,排放的油污和废弃物让江水浑浊腥臭。航道仿佛永远在震颤。
“它`们`的……尾`巴……” 长纹的意念指向自己背上的疤痕,“那`些`疯`狂`旋`转`的……金`属`爪`牙……看`不`见……听`得`见`时……已`经……太`迟。”
她讲述了那个改变她一生的瞬间:一次寻常的家族迁移,穿过一片当时还算宽阔的水道。一阵异常尖锐急促的引擎嘶吼突然从斜后方逼近,她本能地加速,但已经来不及。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吸力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是脊背上撕裂般的剧痛和灼烧感,以及冰冷江水灌入伤口的窒息般的绝望。她失去了平衡,被狂暴的水流卷走,等剧痛稍微平息,挣扎着浮出水面时,只看到那艘肇事的货轮毫不在意地远去的背影,以及江面上漂浮着的、属于她几位亲族伙伴的、再无生息的躯体。
“很`多……伙`伴……就`那`样……消`失`了。” 长纹的意念平静得可怕,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哀恸。“不`是`一`两`个……是`一`群……又`一`群。被`‘爪`牙’撕`碎……被`巨`浪`吞`噬……被`污`浊`憋`闷`致`死……还`有……更`坏`的……”
她的意念在这里停顿了,似乎那“更坏的”记忆,连回忆本身都是一种折磨。良久,她才继续,声音更低,更沉:
“有`些`两`脚`兽……驾`着`更`小`的……鬼`祟`的`船……不`是`为`了`赶`路……是`为`了……杀`戮。它`们`扔`下`带`钩`的`铁`墙(拖网)……布`下`看`不`见`的`丝`线(流刺网)……撒`下`让`水`沸`腾`的`毒`药(可能是早期更粗暴的毒鱼或炸鱼)……它`们……要`带`走`所`有……鱼……也`不`在`乎……带`走`我`们。”
那不是“鬼祟马达”式的隐蔽电击,而是更赤裸、更贪婪、更无视任何规则的大规模毁灭性捕捞。豚族,连同整片水域的其它生灵,都只是这场疯狂掠夺中微不足道的“附带损伤”。
“那`些`年……长`江`的`水……是`苦`的。不`是`味`道……是……生`命`流`逝`的`味`道。” 长纹缓缓环视着年轻一代,它们的脸庞(意念)还如此光滑,未曾沾染那种绝望的尘埃。“我`们`的`族`群……变`得`很`薄……很`薄。像`秋`天`最`后`一`片……挂`在`芦`苇`上`的`叶`子。风`一`吹……可`能`就`没`了。”
“寻月祭”或许还在举行,但围成圆环的身影稀疏寥落;“开江嬉”或许仍有跃起,但溅起的水花都显得有气无力。恐惧与丧失,像水底的暗流,无声地侵蚀着每一个幸存者的心。
长纹的故事讲完了。她重新转回身体,将那道沉默的伤痕再次掩入身侧的水影中。水下一片死寂,只有雨滴敲打水面的沉闷声响,和那疤痕附近偶尔不受控制的、细微的肌肉抽动。
年轻豚们全都呆住了。闪闪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如果江豚有泪腺)。噗通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脉冲,它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死亡”与“族群危亡”的重量,远比它被塑料瓶撞到、或者看到电击死鱼要沉重千万倍。那道疤痕,不再仅仅是一个可怕的伤口,它变成了一个时代的烙印,一部无声的苦难史诗。
呦呦更是如同被定身般悬浮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