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直接的结果,就是双月滩及附近水域,突然多出了许多专程前来“偶遇”或“打卡”的观光小船和游客。它们不像以往的游客那样随意,而是带着明确的“目标”。它们举着手机、相机、望远镜,在江面上来回逡巡,口中常常兴奋地喊着:“看!是不是那儿?”“找背鳍有月牙的!”“能不能看到它吐泡泡?”
甚至,呦呦开始听到一些陌生的、却似乎指向自己的呼唤声。一些游客会模仿豚类的声音,或者干脆大声喊着:“呦呦`!出来呀`!”声音在江面上飘荡,带着娱乐和戏谑的成分,听在呦兹敏锐的耳朵里,却只觉得嘈杂而怪异。
家族的正常生活受到了明显干扰。以往安静的晨间巡游,现在时常被突然靠近的、速度不快但执着跟随的小观光船打断。原本可以放松嬉戏的浅水区,因为岸边总聚集着人群和镜头,而让幼豚们感到紧张不安。连捕食都不得不更加小心,因为任何一点稍大的动静,都可能引来一片兴奋的惊呼和快门声。
浪涛和波妞的警戒脉冲明显增多了。长纹常常沉默地悬浮在深水区,望向那些纷扰的船只和人群,苍老的眼神里是深深的忧虑。她或许想起了三十年前那些横行江面的“铁壳巨兽”,虽然如今的船只小了很多,意图也截然不同,但那种被密集“注视”和“围拢”的感觉,同样令她不安。
噗通起初对这种“万众瞩目”感到新鲜和得意,有时还会故意在船边跃起,引发更大的欢呼。但很快,它就厌倦了。这种关注不是基于对它勇武的欣赏(像它冒险贴舷跃时那样),而更像是对一个“有趣玩意儿”的围观,这让它感到了一种不被理解的烦闷。
闪闪则直接表现出了恐惧,她不喜欢那些黑黝黝的镜头和嘈杂的人声,常常躲到母亲或呦呦的身后。
呦兹是困惑和困扰最深的。它喜欢观察人类,也享受偶尔互动的乐趣,但那建立在一种平等、自然、甚至带点“恶作剧”主动权的基础上。而现在,它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个被放在透明水族箱里供人观赏的“展品”,一举一动都被放大、解读、甚至娱乐化。那些呼唤它名字的声音,那些紧追不舍的镜头,那些将它日常生活碎片截取、传播、再创作的行为,构成了一张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网。
它失去了那份悠然观察的从容,也失去了恶作剧时那种掌控节奏的快乐。它开始回避那些目光最密集的水域,家族的活动范围被迫进一步压缩。
终于,在一个天气阴沉、但观光船依旧不少的下午,当一艘过于兴奋的小快艇为了追拍闪闪学习跃水的笨拙模样,而过于靠近、甚至差点撞到一块水下暗礁(幸亏浪涛提前发出警示)时,呦呦下定了决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它游到浪涛和波妞身边,发出了一个清晰而坚定的脉冲。它没有解释太多复杂的缘由(那涉及太多它无法言传的人类世界信息),只是传递了一个基于当前困境和家族安全的明确提议:“去`迷`雾`峡`暂`避`人`多`惊`扰。”
迷雾峡,是长纹歌谣地图中标记的一处特殊水域。位于一段狭窄迂回的河道中,因特殊地形和江水温度差异,常年晨雾弥漫,能见度极低,水下地形复杂,暗流潜礁众多,寻常船只绝不敢轻易闯入。那里对于豚族来说,则是绝佳的天然隐蔽所和庇护地,家族在遇到重大威胁或需要绝对安静休养时,偶尔会前往。
浪涛和波妞对视一眼,几乎没有犹豫,便同意了。它们同样受够了近日的纷扰,幼豚们的紧张和长纹的忧虑它们都看在眼里。迷雾峡虽然生活条件不如这边优渥,但安全与平静此刻更为重要。
家族行动迅速。在浪涛的带领下,大家放弃了对剩余猎物的追逐,收敛了声呐和嬉闹,排成紧密的队形,借着黄昏降临前最后的天光,悄然向下游潜游而去。
当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第一批夜游的观光船亮起灯火,再次来到双月滩附近水域,满怀希望地寻找那抹熟悉的、带有月牙痕的灰色身影时,江面只有粼粼波光和水流的声音。
呦呦和它的家族,已经消失在了逐渐升腾的、乳白色的江雾深处,向着迷雾峡那片安静的、被自然屏障守护的水域游去。
身后,人类世界关于“表情包江豚呦呦”的热度仍在持续,表情包被不断转发使用,漫画更新后引发一片“可爱”的评论,甚至有环保组织正在商讨以“呦呦”为形象,开展更广泛的保护宣传活动。这些喧嚣的声浪,如同岸上的灯火,明明灭灭,却再也无法直接触及那潜入深雾的、真实的生灵。
呦呦在冰凉的雾水中摆尾前行,家族的身影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熟悉的声呐脉冲在雾气中传递,带来令人安心的回响。它感到一种暂时的解脱。至少在这里,它可以重新做回一头单纯的、不被过度解读和围观的江豚,和家族一起,静静地度过这段纷扰的时光。
至于岸上那个因它而热闹非凡的“表情包”世界,它无从知晓,也并不关心。它只希望,当家族重返这片熟悉的水域时,那份曾有的、适度的、自然的关注能够回归,而不是如今这般令人疲惫的喧嚣。江水无声,迷雾蔼蔼,将一切喧扰暂时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