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峡的决议如同拨开了一层厚重的水下阴霾,让家族重新看到了重返广阔家园的希望之光。尽管仍被困在这片贫瘠的雾谷之中,但那份因方向明确而生的凝聚力,让捕食的艰辛和空间的压抑都变得可以忍受。大家开始有意识地保存体力,练习在复杂水流中更高效的游动技巧,为不久后的“出峡”做准备。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黎明前投下最深的阴影。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在了最活泼好动的成员`噗通身上。
那是在家族决定“出峡”前两天的午后。连日来食物短缺带来的饥饿感,让噗通变得更加焦躁不安。它无法像呦呦那样用观察和思考来消磨时间,也无法像闪闪那样安静地待着。它的精力需要出口,而在这贫瘠的峡谷里,除了捕食,唯一的“娱乐”就是在有限的平缓水域来回冲刺,或者用吻部去翻动水底的卵石,试图找到藏在
这天,它独自游到了峡谷边缘一处水流相对平缓、但靠近岸壁的浅滩。这里因为经常有从岩壁上剥落的碎屑和上游冲来的杂物沉积,水底不像其它地方全是光秃秃的石头,而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泥沙和落叶腐殖质。噗通用吻部像犁地一样,在泥沙中翻找着。
突然,它的吻部碰到了一片色彩鲜艳的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树叶,而是一片边缘不规则、大约有它半个胸鳍大小的薄片。它一半埋在泥沙里,一半露在外面,颜色是极其刺眼的、人造的荧光粉红色,上面似乎还印着模糊的黑色图案和字母。
这片粉红色的薄片在昏暗的峡谷光线和灰褐的泥沙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怪异,甚至……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诱人”光泽。对于视觉并不发达、更多依赖嗅觉和触觉的江豚来说,这种鲜艳的色彩和奇怪的质感,引发了一种混合着警惕与好奇的本能反应。
噗通停下来,用声呐仔细扫描。薄片很薄,质地似乎不硬。它又用吻部轻轻触碰了一下,凉凉的,滑滑的,带着一种它从未闻过的、微弱的化学气味。这气味并不好闻,但也算不上刺鼻。
饥饿,加上连日来贫乏饮食导致的某种“尝鲜”冲动,再加上天生莽撞、对陌生事物缺乏足够警惕的性格,在这一刻压倒了它的理智。或许它想到了偶尔能翻到的、颜色特别的小贝壳?或许只是单纯觉得这玩意儿看起来“不一样”,想试试能不能吃?
几乎没有更多犹豫,噗通张开嘴,用灵活的吻部和舌头,将那片粉红色的薄片卷了进去,然后`咽了下去。
吞咽的过程并不顺利。那薄片边缘似乎有些锋利,划过喉咙时带来一丝异样的刺痛感,但很快就消失了。噗通甩了甩头,感觉喉咙里有点怪怪的,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但又不完全是。它游开几步,试图忽略这种不适。
起初的一个多小时,似乎一切正常。噗通甚至还和呦呦比赛了一次短距离冲刺,虽然输了。但渐渐地,不对劲的感觉开始蔓延。
先是胃部传来一阵隐隐的、沉坠的绞痛,不同于饥饿的虚浮感,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拧着的疼痛。噗通放缓了速度,不舒服地蜷缩了一下身体。
接着,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了上来。它控制不住地张开嘴,一阵剧烈的干呕,却只吐出了一些透明的胃液和几个气泡。那片粉红色的薄片,如同一个顽固的、不属于它身体的异物,牢牢地卡在了它的消化道的某个地方,拒绝被排出。
疼痛加剧,从胃部向整个腹部扩散。噗通开始感到呼吸困难,鳃部的开合变得急促而吃力。游动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摆尾都牵扯着腹内的剧痛,让它忍不住发出低低的、痛苦的呜咽。它的身体姿态变得歪斜,无法保持平衡,只能勉强悬浮在水中,微微颤抖。
“噗通?你怎么了?”闪闪最先发现它的异常,游过来,发出关切的脉冲。
噗通已经无法用清晰的意念回应,只是传递出一团混乱的、充满了痛苦、恐惧和茫然的波动。
呦呦和波妞、浪涛迅速赶了过来。看到噗通痛苦扭曲的姿态、急促的呼吸和萎靡的精神,所有豚的心都沉了下去。经验丰富的浪涛和波妞立刻用声呐扫描噗通的腹部。
声呐图像显示,在它的胃部区域,有一个清晰的、与周围组织回声截然不同的、边界锐利的异物轮廓!正是那片该死的粉红色薄片!它没有被消化,也不可能被消化,反而因为胃液的浸泡和肌肉的蠕动,可能卡在了更糟的位置,甚至边缘已经对胃壁造成了划伤或堵塞。
“它……吃`了`什`么?”波妞的声音在颤抖,她用吻部轻轻触碰噗通疼痛蜷缩的身体,却不知如何是好。
浪涛的意念阴沉得可怕。它见过被鱼钩挂住、被渔网缠住的豚,但这种直接吞入无法消化的人造异物的情况,极其罕见,也极其棘手。江豚没有手,无法自行取出;强力的胃酸对这种化学合成的塑料薄片毫无作用;试图通过呕吐或排便排出,在已经出现堵塞和剧烈疼痛的情况下,风险极高,可能造成更严重的内部损伤。
族群陷入了慌乱。长纹游了过来,她那苍老的声呐仔细扫描后,发出了沉重的叹息。她也无能为力。这种“病症”,超出了自然生存经验所能应对的范围。
噗通的状况在恶化。它开始间歇性地剧烈呕吐,但吐出的只有酸水和胆汁,异物纹丝不动。它拒绝进食,连最鲜嫩的小鱼送到嘴边也扭开头。疼痛让它无法入眠,只能虚弱地漂浮着,时不时因为痉挛而抽搐一下。它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蒙上了一层痛苦的灰翳。
看着表哥迅速衰弱下去,呦呦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冷又痛。愤怒、恐惧、自责,如果它当时在旁边或许能阻止、还有深深的无助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它窒息。它想起噗通冒险贴舷跃时的莽撞与活力,想起它围着自己追问红船事件时的好奇与崇拜,想起它平日那永远用不完的、有时让人头疼的精力……难道就要这样,被一片来自岸上、莫名其妙、五彩斑斓的“毒物”夺走生命?
不!绝不可以!
长纹的伤痕所代表的历史悲剧,决不能在噗通身上重演!不是因为螺旋桨或电击,而是因为一片小小的、轻飘飘的塑料!
汹涌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但呦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乱解决不了问题。它需要思考,用它所有的观察、记忆和“特别”之处,找到一条生路。
“红顶房子”!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灯塔,骤然照亮了它混乱的思绪。那栋有着独特“滴滴-嗡`”声波的红色屋顶建筑,那个散发着“安全”、“帮助”、“解除痛苦”气息的地方!长纹的歌谣里没有它,家族的传承记忆里也没有它,但呦呦自己的“认知地图”上有!它记得那个坐标,记得那特殊的声音,记得那种感觉`那里的人类,或许有能力处理这种“奇怪的病”!
可是,怎么去?噗通现在虚弱得几乎无法自主游动。迷雾峡距离“红顶房子”所在的水域,即使对于健康的江豚,也是一段不短的距离,途中还有复杂的水流和潜在风险。
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呦呦游到浪涛和波妞身边,发出了急促而清晰的意念。它无法详细解释“红顶房子”的具体功能和依据(那源于它自己模糊的记忆碎片和观察),但它传递了最核心的信息:“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的`两`脚`兽……可`能`能`帮`噗`通!但`很`远`需`要`带`它`去!”
浪涛和波妞震惊地看着儿子。它们信任呦呦的智慧和观察力,但将虚弱的幼豚送往一个陌生的人类地点?这太冒险了!万一那里不是帮助,而是另一种危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