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畔,城市边缘,一栋灰白色科研楼的四层,灯光在深秋的夜晚亮如白昼。
林月白的实验室里,弥漫着纸张、墨粉和长期密闭空间特有的、略带电子设备发热的气味。靠墙的铁皮柜子塞满了贴着不同年份标签的文件夹,桌上三台显示器并排闪烁,分别显示着卫星地图、水质参数曲线和声谱分析界面。地上摊开放着几幅巨大的、墨迹未干的图表,而她本人,正坐在一片由打印纸、手写笔记和空咖啡杯构成的“废墟”中央,头发有些蓬乱,眼镜滑到了鼻尖。
她已经这样不眠不休地整理了近一周。研究对象,是过去五年间,她对长江中游某段水域江豚族群的跟踪观测数据,其中,那头被她私下编号为YT-07、背鳍有新月痕的年轻雄性江豚(也就是呦呦),占据了异常庞大的篇幅。
最初的整理,是出于项目结题的压力,需要将庞杂的野外记录转化为严谨的、可量化的论文材料。她调取了同期环保部门公开的、覆盖相同水域的高密度水质监测数据,试图寻找江豚栖息地选择与环境因子之间的统计学关联。这是一项繁琐、枯燥,预期中也不会有什么惊人发现的工作、无非是证明江豚偏好水质较好、食物丰富的区域,这几乎是常识。
然而,当数据被一点点录入、校准、叠加在地图上时,一些起初被忽略的、细微的“异常”开始浮现。
第一处异常,是关于YT-07族群的核心活动区。根据她数百次航行记录和相机捕捉的定位点,这个家族最常出现、停留时间最长的几个水域,包括双月滩附近的缓流区、那片有沉船和古陶的深潭、以及几个特定的回水湾。将这些点与水质监测数据图叠加后,她惊讶地发现,这些区域的综合水质评分,在长达五年的时间跨度里,稳定地处于整个研究区域的“优”级区间。不是偶尔,是稳定。仿佛这个家族有一张内置的、实时更新的“净水地图”,总能精准地定位在长江这段水域最干净、最健康的地方。
这可以用“动物本能选择优良生境”来解释,虽然其精准度令人惊讶。
但第二处异常,就有些耐人寻味了。她的航行日志里,不止一次记录到YT-07家族“反常”地集体回避某些历史活动区域,有时是几天,有时长达一两周。当时她将其归因为船只惊扰、天气变化或未知的短期生态波动。然而,当她将这些“回避时段”和“回避区域”标记出来,再去对比环保部门稍后(通常滞后一到四周)发布的污染事件报告或水质异常通报时,背脊不由得窜上一股凉意。
几乎每一次!每一次这个家族提前“放弃”某片水域后,那片水域在不久后,总会被检测出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一次是上游农业面源污染导致的氨氮短暂超标;一次是小型工厂趁雨夜偷排被举报;一次是某段河道因疏浚作业导致水体严重浑浊;甚至有一次,是“鬼祟马达”电鱼船在那片区域夜间出没的记录(被渔政处罚记录证实)……仿佛这些江豚,尤其是那头机敏得过分的YT-07,能提前“嗅到”或“感知到”危险的苗头,然后带领家族悄然撤离。
这不再是简单的“选择优良”,更像是某种前瞻性的预警。
林月白推开键盘,站起身,在这片数据的“废墟”中缓缓踱步。她走到墙边,那里贴满了这些年拍摄的江豚照片,大部分是模糊的侧影、水下的背鳍或跃起的瞬间。其中,YT-07的照片旁,她贴了很多黄色的便签,上面写着她的困惑:
“YT-07对监测船表现出异常兴趣与回避的复杂行为,动机不明。” “观测到YT-07在X水域对漂浮塑料制品表现出‘厌恶’姿态(吐特定气泡、用尾鳍拍击),疑似条件反射?” “YT-07曾引导族群远离Y区域,同期该区域无(已知)人类活动,原因?”(后来补充了小字:三周后,该区域下游发现病死畜禽违规弃置点)
她的目光落在另一张便签上,那是关于一次她至今没完全弄明白的清晨观察记录:“浓雾,YT-07在Z水域反复进行高强度、指向性明确的规律跃水,持续时间约XX分钟。疑似异常行为。附近有迷航小型客轮报告称得到‘不明生物指引’脱困。(待核实)”
当时她把这当作趣闻或巧合记录在案,并未深究。
但此刻,所有这些零散的、看似无关甚至有些“玄乎”的观察碎片,在她脑海中,与她刚刚整理出的、冰冷而确凿的数据关联图谱,猛烈地碰撞在了一起!
一个大胆得让她自己都感到战栗的假设,逐渐清晰:
或许,江豚,尤其是像YT-07这样格外聪明、感知敏锐的个体,它们日常的“游戏”、“选择”、“回避”甚至“恶作剧”,本身就是一套极其复杂、灵敏、且实时运行的“生态系统健康评估与预警系统”!
这套系统不依赖化学试剂,不依赖电子传感器,而是集成在它们的基因记忆、种群经验、超凡的声呐感知、敏锐的嗅觉味觉,以及对水流、压力、温度、电磁场(?)等物理化学因素细微变化的综合解读能力之中。它们用身体“品尝”江水,用声呐“触摸”环境,用族群的行为模式“投票”表决这片水域此刻是否宜居、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