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香。
并非甜梦乡那种甜腻到发假的气息,而是清冷的、幽远的、仿佛月下初绽的寒兰,带着晨露与夜风的微凉,一丝丝沁入被灼热与剧痛填满的感官。
那冰凉的触感再次轻触林薇的脸颊,如同羽毛拂过,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生命体征微弱,能量结构濒临崩溃,多处贯穿伤与空间撕裂伤,右臂……构造异常,嵌合体?……”悦耳的女声低语着,语调平缓,带着一种研究者般的客观与好奇,“……熔火氏族的‘黯烬’污染痕迹,但核心能量却截然不同……有趣。”
林薇的意识在无边黑暗中沉浮,这声音与触感如同遥远的灯塔,微弱却顽强地牵引着她,对抗着彻底沉沦的虚无。她试图睁眼,回应,却连动一下睫毛的力气都没有。身体如同被彻底打碎又勉强粘合的瓷器,每一次微弱的能量流转都带来全身性的、撕裂般的剧痛,尤其是后背那道被空痕斩击留下的、仍在被微弱空间力量侵蚀的伤口,以及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腿。
“唔……污染扩散在加剧,空间裂痕也在侵蚀本源……得先处理一下,不然这个‘零件’很快就要彻底报废了。”那声音似乎做出了决定。
紧接着,林薇感觉到数股清凉、温润、充满生机的能量流,从不同的位置(额头、胸口、后背伤口、左腿伤处)轻柔地注入体内。这些能量与她之前接触过的任何一种都不同,它们并非霸道地修复或驱散,而是如同最灵巧的工匠,抚平狂暴的能量乱流,引导她自身残存力量归位,中和“黯烬”污染的灼热与侵蚀性,并开始极其缓慢地弥合那些空间裂痕和物理创伤。
过程依旧伴随着剧痛,但不再是毁灭性的,而是带着一种修复希望的、清晰的痛楚。更重要的是,这股清凉生机能量似乎与她体内残存的混沌之力、星图烙印、庇护印记都产生了良好的共鸣,并未排斥,反而有种协同滋养的效果。
意识在这种修复中,一点一点地从深渊中被拉回。
不知过了多久,林薇终于积攒起一丝力气,极其艰难地,将感知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道缝隙。
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
她躺在一张……柔软、散发着清香的、由某种宽大叶片和细腻藤蔓编织而成的垫子上。身下是温润光滑的、似乎被打磨过的乳白色石质地面。
头顶,并非岩壁或天空,而是一片柔和、均匀、如同晨曦微光般的淡金色光辉,照亮了整个空间。
这里是一个封闭的、却异常宽敞明亮的石室。
石室呈不规则的椭圆形,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墙壁和穹顶都是同样的乳白色石材,浑然一体,表面流转着极其细微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淡金色光纹。空气清新,带着那清冷的花香和淡淡的草木气息,温度宜人,与之前熔铸工厂的灼热地狱截然不同。
石室内陈设简单雅致:她所躺的叶垫旁边,有一个低矮的、同样由乳白色石头天然形成的平台,上面摆放着几个小巧的、似乎是某种晶体或玉质雕刻而成的瓶瓶罐罐,里面盛放着颜色各异的液体或膏体。墙角生长着几丛形态优美、散发着微光的奇异植物,有的开着晶莹剔透的小花,有的叶片如星,正是花香的来源。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中央,一个约一米见方的、浅浅的池子。池中并非水,而是盛满了不断缓慢翻涌、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与淡金色光芒的粘稠液体,像液态的光,又像浓缩的生机。
此刻,一个身影,正背对着她,站在那池子边,微微俯身,似乎在观察或调配着什么。
那是一个女子的背影。
她身材纤细修长,穿着一身样式古朴简洁、质地轻柔、颜色如同月光混合了淡青与银白的长裙,裙摆及地,却纤尘不染。长长的、泛着淡金色光泽的头发,如同流淌的瀑布般垂至腰际,发间似乎点缀着几片细小的、星芒般的叶片或花瓣。
仅仅是背影,就散发出一种与这石室环境浑然一体的、静谧、悠远、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独特气质。
似乎察觉到了林薇的目光,那女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
林薇看清了她的容貌。
那是一张极其美丽、却很难用具体年龄去定义的脸庞。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月光凝结,五官精致得如同最完美的雕塑,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沉淀了漫长岁月的沉静与淡然。她的瞳孔是奇异的淡金色,清澈而深邃,如同蕴含着亿万星辰的倒影,此刻正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平静地注视着林薇。
她的美丽,与青霖的清冷孤傲、与甜梦乡沉睡女子的悲伤华贵都不同,是一种更加纯粹、自然、近乎法则本身的和谐与静谧之美,让人生不出丝毫亵渎或嫉妒之心,只觉心神宁静。
“你醒了。”女子开口,声音果然如同之前听到的那般悦耳,如同清泉击石,风铃轻摇,语调平和,没有惊讶,也没有过多情绪,“比预想的快一些。你的生命力和能量核心的坚韧程度,超出了初步评估。”
林薇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喉咙干涩灼痛,全身依旧虚弱不堪。
女子似乎明白她的状态,走到旁边石台,拿起一个晶莹的小瓶,倒出几滴淡绿色的液体在一枚同样材质的叶片上,然后走到林薇身边,蹲下身,将叶片轻轻凑到林薇唇边。“喝下去,能润泽你的喉舌和受损的经脉。”
液体入口清凉,带着草木清香,瞬间化作温和的能量流遍喉咙和胸口,干涩感大为缓解,连带着精神也清明了一丝。
“……谢谢。”林薇终于能发出微弱但清晰的声音,用的是观测站通用语(她猜测对方可能理解)。
女子果然听懂了,淡金色的眼眸微微闪动:“观测站通用语……看来你确实来自‘墙’内。”她站起身,重新走回中央的池子边,语气依旧平和,“我是‘艾瑟雅’,这片‘静谧花庭’暂时的守护者。你坠落的地方,是花庭的下层维护通道接口,正好被熔火氏族上层的爆炸波及震开了屏蔽层。”
“静谧花庭?”林薇重复这个陌生的名字,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全身伤口,尤其是后背和左腿,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额头渗出冷汗。
“不要动。”艾瑟雅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便托住了林薇的身体,让她保持平躺,“你的伤势很重,尤其是左腿的骨骼和能量脉络被爆炸彻底摧毁,后背的空间裂痕也侵入了本源。虽然暂时稳定了,但要完全恢复,需要时间,以及……合适的‘材料’。”
她的目光似乎透过林薇的身体,看到了内部的情况:“你的能量构成非常奇特。混沌为基,却融合了高位格的空间法则碎片(相位之核)、古老的星空坐标印记、还有一丝……让我都感到心悸的庇护气息。更奇特的是这条右臂,熔火氏族的信标核心残骸、混沌、空间碎片强行嵌合的产物……近乎一个活体的空间神器胚胎。能在那样的爆炸和侵蚀中活下来,并保留下这些,你的运气和韧性,都很不一般。”
艾瑟雅的描述精准而冷静,仿佛在剖析一件罕见的标本,却并不含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探究。
林薇心中一凛。这个艾瑟雅,绝非寻常存在。她能一眼看穿自己几乎所有底细(除了最核心的“混沌之钥”本质和与“播种者”的具体关联可能未被完全洞察),其见识和力量层次,恐怕远超之前遇到的炎煌、空痕,甚至可能不亚于那位悲伤的古代探索者。
“这里……是什么地方?还在‘墙下坟场’吗?”林薇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墙下坟场?”艾瑟雅对这个称呼似乎有些陌生,略一思索,“如果你指的是那片因古老战争和‘墙’的异常而堆积了大量残骸、滋生‘黯蚀’和熔火氏族等变异存在的边界区域,那么,是的,我们还在其范围内。不过,‘静谧花庭’是其中一处相对独立的、受‘凋零’影响较小的上古生态庇护所碎片。”
上古生态庇护所?碎片?
艾瑟雅继续平静地解释道:“很久以前,在‘墙’建立前后,诸多文明与伟大存在曾试图在边界区域建立一些观察站、前哨或庇护所。‘静谧花庭’便是其中之一,由一位崇尚生命与静谧法则的古老者建立,用于观察‘墙’的生态影响,并保存一些……珍贵的样本。后来,在漫长的战争与灾难中,大部分区域损毁、失落或被污染,这里也只剩下这一小片核心区域,依靠残存的‘静谧之心’(她指了指中央那池发光液体)维系着脆弱的平衡。”
她看向林薇:“熔火氏族活跃在上层的熔铸区,与我们是不同的‘生态位’,平时井水不犯河水。它们的‘黯烬’污染与花庭的生命能量天然相斥。你能掉到这里,确实是极小概率事件。”
林薇明白了。这里是一个相对安全、但与世隔绝的“避难所”或“生态孤岛”。主人艾瑟雅,很可能就是那位“古老者”的遗留造物、继承者,或者是某种……共生意识?
“艾瑟雅……前辈,感谢您的救治。我叫林薇。”林薇努力表达着感激和善意,“我因意外被卷入此地,绝无冒犯之意。待我伤势稍复,定会尽快离开,绝不打扰花庭清净。”
“离开?”艾瑟雅转过身,淡金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那平静的目光似乎能看透人心,“以你现在的状态,离开花庭的保护范围,外面的‘黯蚀’、熔火氏族残余、或者其他游荡的危险存在,会立刻将你吞噬。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薇的右臂和胸口:“你体内的‘相位之核’碎片正在深度融合的关键期,需要稳定且特殊的能量环境来调和。你右臂的信标核心残骸也急需与你的本体进一步协调,否则长期排斥下去,迟早会引发能量崩溃。花庭的‘静谧之心’能量,恰好能提供这种调和与滋养。你在这里,反而更安全,恢复也更快。”
林薇沉默了。艾瑟雅说的没错。她现在的状况,出去就是送死。而这里的环境和这位神秘的主人,似乎确实对她没有恶意,甚至提供了救治。
但是,青霖、断刃、赤阳他们还在外面,不知是否安全。第七观测站的任务尚未完成。“原初之约”的谜团和候选者间的竞争更是迫在眉睫。她不能长时间困在这里。
似乎看出了林薇的顾虑,艾瑟雅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抛出了一个让林薇心神剧震的信息:
“你是在担心你的同伴,还是在焦虑‘候选者’的使命?”
林薇猛地看向她:“您知道‘候选者’?也知道我的同伴?”
“观察,是花庭的本职之一。”艾瑟雅走到石室一角,那里有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她伸手轻触,墙壁上浮现出柔和的光幕,光幕中竟然显示出一些模糊的、如同隔着毛玻璃和水流观测到的动态画面!
画面中,林薇隐约看到了铅灰色的海面、巨大的残骸黑影、甚至……一闪而过的、似乎正在某处残骸上艰难跋涉、与几只“黯蚀”怪物战斗的青霖、断刃、赤阳三人的身影!虽然模糊且断续,但他们确实还活着!只是看起来状态也都不太好,似乎也在寻找着什么。
“你们进入这片区域时,引发的空间波动和能量反应,就被花庭的监测机制捕捉到了。”艾瑟雅解释道,“不过,监测范围有限,且受‘黯蚀’和复杂环境影响,无法持续追踪,也无法通讯。他们现在的位置,距离花庭很远,且环境危险。”
看到同伴还活着,林薇心中稍安,但更添焦急。
“至于‘候选者’……”艾瑟雅挥手散去光幕,“那是‘原初之约’的一部分。古老者也曾参与过盟约的讨论与见证。花庭中,保存着一些关于盟约起源、目的以及……部分早期‘候选者’记录的残缺信息。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在恢复期间查阅。当然,这需要你付出一些‘代价’。”
“代价?”林薇警惕。
“花庭的能量并非无穷无尽,‘静谧之心’也需要维护。”艾瑟雅指向中央那池发光液体,“它的力量来源于对生命能量的精粹与转化,但长期封闭,缺乏‘新鲜’的、高品质的生命能量或信息流补充,也在缓慢地‘凋零’。你身上携带的混沌之力、相位之核能量、甚至那星图坐标的信息,虽然性质各异,但本质层次很高,若能进行有限度的、可控的交互,对花庭和‘静谧之心’是一种有益的补充。同时,也能加速你自身力量的恢复与融合。”
她看向林薇,目光坦诚:“这是一个互惠的提议。你提供一部分能量特质和信息供花庭‘解析’与‘学习’,以此换取安全的休养环境、伤势的加速恢复、查阅部分古老记录的权利,以及……当你准备离开时,我可以尝试为你指引一条相对安全的、通往‘墙’内某个稳定区域的路径。”
这是一个难以拒绝的交易。用自己暂时无法完全掌控、甚至可能带来麻烦的力量信息,换取生存、恢复、情报和可能的归途。
但林薇依旧谨慎:“如何保证‘有限度’和‘可控’?我的力量……有些不太稳定。”
“花庭的‘静谧’法则,最擅长的便是‘调和’与‘平衡’。”艾瑟雅自信道,“我会亲自引导整个交互过程,确保不会对你造成损害,也不会触及你最核心的秘密。这个过程,本身也是一种对你体内驳杂力量的梳理与纯化,对你有益无害。”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选择权在你。你可以拒绝,继续在这里以最缓慢的方式恢复,直到能够承受离开的风险。只是,那样的话,你可能会错过很多事情。”
她的目光似乎意有所指地,再次瞥了一眼那已经消失的光幕方向。
林薇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为了尽快恢复,为了获得情报,为了找到回去的路,她必须接受。
“……好。我同意。”她最终点头。
艾瑟雅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如同冰莲初绽般的微笑:“明智的选择。那么,在你能够坐起来之前,先完成第一次基础的‘静谧调和’吧。”
她走回中央的池子边,双手虚引。池中那粘稠的淡金色液体如同有生命般升起一缕,缓缓飘向林薇。
“放松,接受‘静谧之心’的引导。它会帮助你平复混乱,修复创伤,并初步建立与花庭的‘共鸣链接’。”
林薇依言,放松紧绷的心神和残存的力量防御,任由那缕充满生机的淡金色能量将自己包裹。
清凉、温润的感觉渗透进四肢百骸,尤其是伤口处传来麻痒的愈合感。体内的混沌之力、相位之核波动、甚至右臂的异样能量,在这股“静谧”力量的引导下,都变得柔和、有序了一些,彼此之间的冲突显着减弱。
她的意识也在这舒适的感觉中,渐渐沉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安宁状态。
在“静谧之心”能量的持续滋养和艾瑟雅的引导下,林薇的伤势以远超自然恢复的速度好转。后背的空间裂痕被逐渐抚平、弥合,左腿的伤势也开始重新构建能量脉络(虽然完全恢复肢体功能还需要更久)。体内的能量在“静谧”法则的调和下,趋于稳定,尤其是“相位之核”碎片的融合进程,变得平稳而深入。
艾瑟雅果然信守承诺,在第一次调和后,便允许林薇在能够坐起后,接除花庭保存的部分“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