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流放相逢(1 / 2)

菌毯在身下不安地蠕动,带着湿滑冰冷的触感。腐臭与混乱能量交织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细碎的玻璃渣。天空扭曲的色彩映照着林薇苍白的脸,也照亮了不远处篝火旁那张同样写满疲惫与风霜的面孔。

目光碰撞的瞬间,林薇全身肌肉绷紧,残存的力量下意识地凝聚在异变的右臂,指尖空间微澜隐现。在这片被称为“无序边荒”的绝地,任何陌生存在都可能是致命的威胁。然而,对方眼中并没有立刻爆发出杀意或贪婪,只有那种在漫长绝望中沉淀下来的、近乎麻木的锐利,以及那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

尤其是那个无声的“噤声”手势。

林薇没有放松警惕,但也没有立刻做出攻击或逃跑的姿态。对方显然先一步发现了她,却没有立刻采取行动,甚至主动示意隐蔽,这意味着什么?陷阱?还是……某种警告?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感知周围。除了那人影和篝火,附近似乎没有其他明显的生命或能量波动。但“无序边荒”的环境本身就能屏蔽和扭曲感知,她无法完全确定。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逝。篝火的光芒跳跃着,映照着那人破旧斗篷下微微起伏的肩膀。他似乎对林薇的沉默并不意外,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缓缓转回头,重新面向那堆燃烧着未知燃料(发出暗蓝色、略带刺鼻气味的火焰)的篝火,继续用一根削尖的骨头拨弄着架在上面、烤得滋滋作响、形态难以形容的黑色块状物。

他在等待。

林薇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这样躲着。她的伤势需要处理,环境需要适应,而眼前这个神秘的流放者,很可能是她在这片绝地获取信息的唯一途径。当然,也可能是送她上路的死神。

权衡再三,她决定冒一次险。

她小心地、极其缓慢地从菌毯后探出更多身体,然后,模仿着对方的克制,没有发出大的声响,只是用手势和轻微的肢体语言,表示自己并无恶意,并试探性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对方,最后摊开双手。

——我没有武器(明面上的),我们谈谈?

那人拨弄篝火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却似乎能感知到林薇的举动。片刻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同时用手中那根骨头,朝篝火对面一块相对平整的、干燥些的黑色石头指了指。

——过来坐。

林薇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带来的痛楚和心中的不安,慢慢站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朝着篝火走去。她的动作因为虚弱而略显蹒跚,那条异变的水晶右臂在混乱的天光下反射着微光,显得有些突兀。

当她走近篝火,在指定的石块上坐下时,才更清楚地看到对方的样子。年轻,但被苦难磨损得如同中年。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有旧有新,像是经历过无数战斗和恶劣环境的洗礼。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裸露在外的手腕和脖颈处,隐约可以看到一些黯淡的、扭曲的、与她自己灵魂深处那个“罪民烙印”有几分相似、但又似乎更加古老复杂的暗色纹路!

他也是“罪民”?或者说,同样是被某种秩序力量惩罚放逐至此的存在?

两人隔着篝火对视。火焰在两人之间跳跃,映照着彼此眼中相似的警惕与难以言说的疲惫。

“新来的?”对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说话,用的是某种混合了多种语言特点、但林薇奇异地能够理解的“边界通用语”。

林薇点了点头,谨慎地开口,声音同样沙哑:“林薇。刚被……放逐。”她没有具体说“起源神殿”,只用了“放逐”这个模糊的词。

对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灰烬’,他们都这么叫我。在这里,名字不重要,能活下来才算数。”他扬了扬下巴,指向林薇的右臂和身上那些明显的伤痕,“看来你的‘欢送仪式’也不怎么友好。不过,能活着掉进‘腐沼林’,没直接喂了‘蠕行怪’或者掉进‘虚空裂隙’,运气不算最差。”

“腐沼林?蠕行怪?虚空裂隙?”林薇重复着这些陌生的名词。

“灰烬”用骨头敲了敲架在火上的黑色食物,发出沉闷的响声:“‘无序边荒’很大,也很‘碎’。这里是外围区域之一,‘腐沼林’,以这些会动的烂泥(他指了指地上的菌毯)和藏在隙’……就是那些时不时毫无征兆出现、把周围一切吸进去碾碎的、看不见的空间裂缝。在这里,走路都得用‘心眼’,光靠眼睛和感知,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却让林薇心头更加沉重。这里的危险,比预想的更加无形和致命。

“这里……还有其他人吗?”林薇问。

“有,也不多。”灰烬撕下一小块烤好的黑色食物,吹了吹,塞进嘴里,咀嚼得很慢,似乎在品味,又像是在节省体力,“大多是像我这样的‘失败者’、‘罪人’、或者迷失的倒霉蛋。抱团的,独行的,互相掠夺的,偶尔交易的……看情况。不过,最近这片‘腐沼林’不太平。”

他抬眼看了看林薇:“你来得不是时候。有‘大家伙’在附近活动,可能是从更深处的‘癫狂丘陵’或者‘叹息谷’流窜过来的。那东西很麻烦,喜欢捕食落单的、受伤的,或者……新来的。”

他意有所指地看着林薇身上的伤。

“你需要处理伤口,适应环境,然后尽快离开这片林子。”灰烬直言不讳,“带着伤和‘新味’(指新来者不熟悉环境的气息),在这里活不过三天。”

“怎么处理?怎么离开?”林薇追问。

灰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异变的右臂和胸口的能量波动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思索。

“你的伤,常规的草药或能量治疗在这里效果很差,甚至可能引发更坏的反应。”他说道,“‘无序边荒’的能量混乱,会侵蚀和扭曲外来的有序治疗力量。最好用本地的东西。”

他指了指旁边地上几株形态扭曲、颜色暗紫、散发着微苦气味的矮小植物:“‘苦痂草’,捣碎外敷,能暂时抑制混乱能量对伤口的侵蚀,止痛,促进血肉(或能量体)的缓慢愈合。但治标不治本,还会留下难看的疤痕和毒素沉淀。”

他又指了指不远处一滩颜色诡异、不断冒着细小气泡的浅水坑:“‘浊息水’,不能喝,有毒,但可以用来清洗伤口,有一定中和‘混沌瘴气’(空气中混乱能量的一种)的作用。小心别沾太多。”

最后,他看向林薇:“至于离开……‘腐沼林’没有固定的安全路径。那些看似安全的菌毯可能是‘虚空裂隙’的薄弱点。你得学会‘听’和‘看’。”

“‘听’地面的微弱震动,‘看’能量流动的细微扭曲。”他解释道,“这里的危险大多有征兆,只是很隐晦。而且,你需要一个大致的方向。你想去哪里?或者说,你能去哪里?”

林薇沉默。她连这里是“无序边荒”的哪个角落都不知道,更别提目的地了。青霖他们所在的“墙下坟场”显然遥不可及。她现在唯一的线索,或许就是右臂掌心在离开神殿时,短暂记录下的那个模糊的“空间描述参数”和法则结构片段。但那信息残缺混乱,她完全无法解读。

看到她沉默,灰烬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目标?那更麻烦。在‘无序边荒’漫无目的地游荡,等于慢性自杀。这里的区域特性差异很大,有些地方相对‘稳定’(他加重了语气,显然这个稳定也是相对的),适合建立临时据点或寻找资源;有些地方则是纯粹的绝地,误入必死。”

他想了想,说道:“如果你暂时没有去处,可以跟我去我现在的‘窝’——一个还算隐蔽的岩穴,在‘腐沼林’和‘碎骨滩’的交界处。那里暂时安全,可以让你养几天伤,适应一下环境,顺便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这是个邀请,也可能是陷阱。

林薇看着灰烬的眼睛。那双疲惫的眼睛里,依旧没有明显的恶意,但也看不出多少善意,更像是一种实用主义的考量。或许,他需要一个临时的同伴分担风险?或者,看中了她身上某些特别之处?

“为什么帮我?”林薇直接问。

灰烬撕下另一块食物,慢慢嚼着:“第一,多个能交流、看起来不算太蠢的同类,在这鬼地方是稀缺资源。第二,你身上的能量波动……很特别。或许在某些情况下,能派上用场。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薇手腕(她并没有裸露,但他似乎能感知到),“你也有‘印记’,对吧?那种被‘秩序’抛弃、打上标签的玩意儿。同病相怜,算一点点。”

理由很现实,但也算坦诚。

林薇再次权衡。单独留在这里养伤,危险且效率低下。跟随这个看似经验丰富的流放者,虽然风险未知,但至少有机会获得信息和暂时的庇护。

“……好。”她最终点头,“我跟你走。作为交换,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可以提供帮助。”

灰烬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明智。吃完这个,我们就动身。天黑之后,‘腐沼林’会更危险。”

他将那块烤好的、大部分焦黑的、勉强能看出是某种肉质(?)的食物掰开一半,用一片宽大的、相对干净的黑色叶片托着,递给林薇。

林薇看着那卖相极差、气味古怪的食物,胃里一阵翻腾。但她知道,在这里,没有挑剔的资格。她接过,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口感粗糙坚韧,味道苦涩中带着浓重的腥气,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混合了铁锈和腐败植物的怪味。难以下咽,但咀嚼后,确实有一股微弱的、混乱但确实存在的能量流入体内,补充着她近乎枯竭的体力。

她强迫自己吞咽下去。

灰烬看着她皱眉忍耐的样子,扯了扯嘴角:“习惯就好。这里的食物,能提供能量、不立刻毒死你,就算美味了。”

简单进食后(林薇只吃了小半,实在无法下咽更多),灰烬迅速而熟练地熄灭了篝火,用周围的菌毯和腐土掩盖痕迹。他的动作精准利落,显然已经将这种隐蔽行踪的技能刻进了骨子里。

“跟紧我,踩我的脚印。”他低声说,“注意脚下和周围能量的变化。”

林薇点头,强忍伤痛和虚弱,打起十二分精神,紧跟在他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

灰烬选择的路径极其曲折,有时走在看似厚实的黑色硬地上,有时却要冒险踏过一小片翻涌着气泡的浑浊水洼,有时又突然绕开一片看似平静、菌毯格外茂盛的区域。他行走的速度并不快,但每一步都异常稳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耳朵似乎也在微微颤动,捕捉着地面和空气中细微的动静。

林薇学着他的样子,调动所有感知。她发现,这里的“危险征兆”确实存在。比如,某些区域的菌毯蠕动频率会略有不同;某些地方的空气能量流会出现不易察觉的紊乱旋涡;甚至地面偶尔会传来极其微弱的、仿佛有什么巨大东西在深处缓慢移动的震颤。

跟随着灰烬,他们避开了好几处潜在的危险区域。有一次,灰烬猛地停下,拉着林薇伏低身体。只见前方不远处,一片看似正常的黑色硬地突然无声地裂开一道细缝,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周围的菌毯和几块碎石瞬间吞没,然后裂缝又悄然合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正是一个小型的“虚空裂隙”。

林薇心有余悸。如果没有向导,她很可能已经中招。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根据体感和环境光线的微妙变化估算),周围的地形开始发生变化。浓密蠕动的菌毯逐渐变得稀疏,地面更加坚硬,出现了更多裸露的、颜色深黑的岩石。空气中那股腐败的气味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干燥、混杂着矿物质和某种……细微血腥气的味道。

“快到交界处了。”灰烬低声说,“‘碎骨滩’那边不太平,经常有凶猛的掠食生物和……其他流放者团伙活动。小心点。”

他的话音刚落,前方一块高大的黑色岩石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低吼声,以及金属碰撞和能量爆裂的声响!

有人在战斗!而且距离很近!

灰烬脸色一沉,立刻示意林薇隐蔽到旁边一块岩石的阴影后。他自己也悄无声息地贴近岩石边缘,小心地探头观察。

林薇也凝神感知。战斗的波动很激烈,至少有三四个能量源在碰撞,其中一股气息……狂暴、混乱、带着强烈的嗜血欲望,不像是人类或类人生物。而另外几股气息,则显得更加“有序”一些,但此刻正节节败退,其中一股甚至已经非常微弱,濒临熄灭。

“是‘碎骨滩’的‘剃刀兽’在捕猎……倒霉蛋。”灰烬缩回头,声音压得极低,“至少三只成年的。被围住的是一个小队,快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