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热浪久久未能平息,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被宏伟蓝图点燃的亢奋。林景云的决断如同定海神针,让这股热浪沉淀为坚实的力量,注入到云南这片蓄势待发的土地。
然而,当所有人都还沉浸在“二十万株胶树”、“自建轮胎厂”的宏大叙事中时,作为未来盘龙树胶生产总公司“铁三角”之一的郑庆裕,却已经悄然离开了省政府大楼。
他没有去庆祝,也没有去高谈阔论。这位来自新加坡的橡胶商,骨子里流淌的是最务实的血液。蓝图再宏伟,也要一步一步走出来。市场,才是检验一切的唯一标准。
接下来的半个月,郑庆裕的身影出现在昆明的各个角落。他没有惊动任何高层,只以一个普通南洋商人的身份,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丈量这片土地的真实脉搏。
在城南的胶化鞋厂,他看到工人们正在拆卸一些老旧的美国机器。厂长是一个愁眉苦脸的中年人,一听郑庆裕是懂行的商人,便大吐苦水。
“郑老板,您是不知道啊!这厂子,以前是跟美国人合资的。咱们出地出人,他们出技术出设备,利润大头都让他们拿走了。现在林主席拍板,要把股份全收回来,可您瞧瞧,他们留下的就是这么一堆破烂!”厂长指着一台漏油的压胶机,“生产的胶鞋,鞋底硬得能砸核桃,下雨天一走一滑。就这样,每年还要从英属马来亚进口熟胶,价格全由他们说了算,咱们就是个代工的命!”
郑庆裕默不作声,只是伸手捻起一块半成品的胶料,用指甲掐了掐,又凑到鼻子下闻了闻。硫化不足,配方粗劣。他心里有了数。
离开鞋厂,他又去了省属昆明机械厂。这里是云南工业的心脏,气氛截然不同。巨大的厂房里,火花四溅,机油和钢铁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力量感。一台台崭新的“犀牛”牌拖拉机正在组装。
他找到了负责采购的副厂长,递上一支南洋卷烟,攀谈起来。
“贵厂的拖拉机和卡车,真是咱们中国人的骄傲啊!”郑庆裕由衷地赞叹。
副厂长抽着烟,脸上也露出一丝自豪:“那是!林主席说了,要让云南的土地都用上自己的铁牛!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指了指卡车那黑漆漆的轮胎,“这轮子,还是个大麻烦。”
“哦?此话怎讲?”郑庆裕心中一动。
“轮胎!全是德国货,或者英国货!死贵死贵的!”副厂长压低了声音,“一辆‘犀牛’拖拉机造出来,成本里头,这四条轮胎就占了快两成!咱们自己又造不出来。听说省里要和美国人合办个轮胎厂,可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就算建起来了,听说是用进口熟胶,那不是换汤不换药,脖子照样卡在洋人手里?”
郑庆裕的目光落在那些带有德文印记的轮胎上,眼神变得深邃。
他走访了昆明城郊的运输队,看到那些被命名为“胶轮马车”的车辆。所谓的胶轮,虽然有一批采用汽车轮胎,但因轮胎的产能以及碎石路面对轮胎的磨损,大多的车轮只不过是在木制轮子外,简陋地包裹了一层硬质橡胶,减震效果聊胜于无,磨损却极快。车夫们抱怨,这胶皮跑不了几趟长途就得换,换一次,小半个月的辛苦钱就没了。
市场调查的每一笔记录,都像一块拼图,在郑庆裕的脑中慢慢拼接。当最后一块拼图落下时,一幅清晰而严峻的图景展现在他面前。
许华昭的宏伟蓝图没有错,林景云的战略决心更是高瞻远瞩。但是,在“二十万株胶树”和“年利润二十万银元”的终点之间,横亘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市场需求是真实存在的,甚至是饥渴的!胶化鞋厂需要优质熟胶,卡车、拖拉机需要国产轮胎,胶轮马车计划需要耐磨的实心胎。然而,云南的橡胶产业现状,却是“有米无锅”。
他们守着五万株即将产胶的宝树,却缺少一个能将这些“米”煮成熟饭的“锅”!
计划中的滇美轮胎厂,远水不解近渴。更致命的是,它依然依赖进口熟胶,这意味着云南自己的生胶,在本地找不到销路,还是要卖给盘剥成性的洋行。这与林景云和他们这群人“实业兴邦”的初衷,背道而驰!
这个产业闭环,在最关键的“加工”环节,存在一个致命的断档。
那天晚上,郑庆裕的房间灯火通明。他没有被问题吓倒,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发现问题,正是解决问题的开始。他铺开一张巨大的白纸,脑中回响着这些天看到、听到的一切。
德国技术、英国过境税、重九路的畅通、省属冲压厂闲置的生产力、王启章对化学配方的精通……一个个看似无关的要素,在他的脑海中飞速碰撞、重组。
他来云南之前,心中就有一个初步的构想。但经过这半个月的实地考察,那个构想已经被他彻底推翻。现在,一个全新的,更加大胆、也更加精密的计划,正在他的笔下成型。
第二天,郑庆裕拿着一份厚厚的计划书,再次走进了省政府。这一次,他直接求见林景云,同时邀请了许华昭、王启章、吴启新和陈绍安。
“林主席,各位,”郑庆裕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客套,他的眼神中带着商人的精明和建设者的热忱,“上次会议,许小姐为我们描绘了橡胶产业的未来。今天,我想谈谈,我们如何才能走到那个未来。”
他将自己半个月的调查结果娓娓道来,从胶化鞋厂的困境,到“猛狮”卡车、拖拉机对进口轮胎的依赖,再到胶轮马车的尴尬现状。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案例,都像一把小锤,精准地敲在在座众人的心上。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之前的亢奋,逐渐变得凝重。他们看到了蓝图,却忽视了脚下的第一步该如何迈出。
“郑先生的意思是,”林景云目光沉静,“我们空有生胶,却没有自己的炼胶和初级加工能力。即使远期的轮胎厂建成,也无法消化我们自己的原料,这个产业链,是断裂的。”
“正是!”郑庆裕重重地点头,“所以,我的建议是,在筹建大型轮胎厂的同时,我们必须立刻启动一个‘拾遗补缺’的计划。这个计划,能让我们盘龙树胶公司在成立的第一天起,就实现盈利,就能让我们的胶树产出的每一滴胶水,都变成支撑云南工业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