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合上,送走了心潮澎湃、步履铿锵的刘湘与戴戡。
那三只紧握的大手所传递的力量与温度,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之中,与窗外投射进来的金色阳光交织在一起,让这间小小的会议室,氤氲着一种名为“希望”的炽热气息。
林景云没有立刻坐下,他转身,目光重新落在那幅巨大的西南地图上。那上面,纵横交错的线条不仅仅是山川河流,更是他心中早已勾勒了千百遍的经济动脉。现在,动脉即将被打通,而血液将如何流动,将决定这片土地未来的气色与活力。
“印泉兄,绍安,慕远,伯安。”林景云的声音沉静而有力,将众人的思绪从刚才那历史性的一握中拉了回来,“‘茶马’奔腾,路网铺开,这只是第一步。我们打通了经脉,接下来,该思考如何在这经脉中输送真正的‘气血’了。”
李根源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严肃的脸上,此刻也难掩激动。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滇、川、黔三省的交界处,沉声道:“少川所言极是。自古以来,西南各省之间并非没有商贸,但规模小,壁垒高,时常因为一地之利,而起无端纷争。比如川盐入黔,就曾与贵州本地的土盐商产生过剧烈冲突。如今我们以‘茶马’马车统一运力,以‘盘龙江标准’统一规制,若是没有一个更高层面的统筹规划,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新的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最简单的,贵州的煤,云南的铜,四川的铁,都是工业基础。马车通了,运费降了,各地为了发展自己的工业,会不会一窝蜂地去开采,去冶炼,最后导致恶性竞争,互相压价,反而便宜了那些虎视眈眈的洋人?”
李根源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刚刚燃起的兴奋火焰上。是啊,打通道路只是解决了“能不能”的问题,而“怎么做”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
民政司副司长,如今已是商务厅厅长的陈绍安,一身干练的旗袍,她手中拿着一个小巧的笔记本,闻言立刻接话。她的声音清脆而果决,充满了现代职业女性的特质:“李省长所虑,正是我们商务厅近来反复推演的核心问题。我称之为‘同质化陷阱’。以茶叶为例,云南有普洱,四川有雅安藏茶,贵州也有都匀毛尖。一旦道路畅通,大家一股脑地把茶叶运出去,在外部市场上,它们都是‘西南茶’。如果内部没有协调,互相杀价,最终只会损害我们整体的利益。”
她身旁的副厅长马伯安,这位回族巨商“兴顺和”的少东家,轻轻捻着自己精心修剪的胡须,用一种商场老将的口吻补充道:“陈厅长说的是对内。而对外,问题更加严峻。我们西南的特产,比如药材、丝绸、锡锭,在国际上是有竞争力的。但我们的生产方式、包装、品控,都还停留在手工作坊的阶段。洋人的商品,靠着机器生产,成本低,外观精美,长驱直入,每年从我们中国刮走多少白花花的银子?这就是‘白银外流’!我们好不容易修好了路,如果只是方便了洋货更深、更快地涌入我们的穷乡僻壤,而我们的土产却卖不出去,那我们岂不是成了为他人做嫁衣裳?”
马伯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提高了音量:“所以,我们不仅要通路,更要‘通商’!这个‘商’,不是过去那种小打小小闹的集市贸易,而是要建立一个能够与洋人抗衡的,现代化的商业体系!品牌、标准、质量,缺一不可!‘茶马’牌马车是第一个,但绝不能是最后一个!”
交通厅厅长林慕远,这位麻省理工的高材生,用他那工程师特有的严谨逻辑,推了推眼镜,说道:“从物流的角度看,无序的流动是最大的浪费。我们可以通过大数据……哦不,是通过对各地物产、运力、市场需求进行精确统计,规划出最优的物流线路。比如,从昆明出发的马车队,满载锡锭和药材到贵阳,卸货后,不能空车返回,而是要装上贵州的煤炭或者水银回来。这样一来,运输成本才能降到最低。这需要一个强有力的调度中心。”
会议室里,气氛再次变得热烈起来。问题被一个个抛出,尖锐而现实,但没有人退缩,反而激起了更强的斗志。
林景云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的团队,已经成长起来了。他们不再是仅仅等待命令的执行者,而是能够独立思考,从各自专业的角度发现问题、并提出解决方案的栋梁之才。
他走到长桌的主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每一位得力干将的脸庞。
“大家说的都很好,很深刻。”他的声音将所有的讨论都收拢了回来,“印泉兄看到了宏观的区域壁垒,绍安和伯安点出了微观的商业竞争与外贸风险,慕远则从技术层面给出了效率优化的方案。这说明,我们的思想已经统一到了一个层面上:西南一体化,绝不仅仅是修几条路,造几辆车那么简单,它是一次彻彻底底的经济结构与社会思想的重塑!”
他伸出一根手指,笃定地说道:“所以,我提议,在省政府之外,成立一个超脱于单一省份的‘西南经济协调委员会’!这个委员会,不干涉各省内政,它的唯一职能,就是‘协调’!协调什么?协调产业布局,你产煤,我炼钢,他做机械,避免重复建设;协调价格体系,一致对外,决不允许内部恶性竞争,把利润白白送给洋人;协调市场准入,设立我们自己的‘西南优质产品名录’,只有符合标准的商品,才能使用我们的‘茶马’物流网络,享受运费补贴,以此来倒逼所有生产者提升质量!”
“这个委员会,就是一个乐队的总指挥!”林景云的眼中闪烁着光芒,“滇、川、黔、乃至未来的西康,每一个省份,都是一个声部,都有自己最擅长的乐器。指挥的任务,不是让所有人都去拉小提琴,而是让小提琴、大提琴、圆号、长笛,在最合适的时机,奏出最华美的乐章!最终,汇成一曲属于我们西南自己的,雄壮的交响!”
“雄壮的交响!”李根源喃喃自语,眼中异彩连连。
陈绍安和马伯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撼和兴奋。这个构想,已经远远超出了商业的范畴,这是一盘以整个大西南为棋盘,以亿万民众生计为棋子的惊天大棋!
就在此时,一名机要秘书快步走到门口,立正敬礼:“报告主席!商务厅转来急电,我们向德、美、英等国采购的工程机械,已经运抵指定港口!”
这消息如同一针强心剂,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林景云精神一振,立刻道:“念!”
“是!”秘书清了清嗓子,用清晰的声音汇报道:“由英国‘艾佛林-波特’公司生产的十吨级蒸汽压路机十台、美国‘哈特菲尔德’公司生产的颚式碎石机二十台、德国‘O&K’公司生产的柴油平地机十台,已于昨日抵达法属印度支那海防港,预计三日后可通过滇越铁路运抵昆明!同批采购的五十台德制‘西门子’柴油发电机、一百套‘博世’手持式钻杆机,已于今日抵达英属缅甸仰光港,不日即可通过重九公路运抵保山!所有货物,均由我方人员核验无误!”
蒸汽压路机!颚式碎石机!平地机!
这些只在画报和说明书上见过的钢铁巨兽,终于要来了!
林慕远激动得两手紧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现代化机械的威力。一台蒸汽压路机的工作效率,是几百个石碾人力的总和!一台颚式碎石机,一天就能生产出数千人苦干一个月才能砸出的标准道砟!
“好!来得太好了!”林景云一拍桌子,目光灼灼,“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我们的‘土办法’解决了从无到有的问题,现在,这些‘洋机器’就要解决从有到优,从慢到快的问题!”
他立刻转身,对秘书下令:“马上通知生产建设兵团负责人张中宏、护路总队队长周传武,到我这里开会!立刻!”
“是!”秘书领命而去。
林景云的思维,已经从宏观的经济战略,瞬间切换到了具体的工程执行层面。他的大脑,就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迅速处理着涌入的信息,并作出最优化的部署。
他对李根源等人说道:“诸位,商贸协调之事,可以先由商务厅牵头,草拟一个详细的章程和方案。等滇黔公路正式通车,我们一同去贵州,现场办公,实地考察,把这个‘西南经济协调委员会’的架子,彻底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