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隔水导法(1 / 2)

“法雨慈云”带来的精神慰藉,如同退潮后的暖阳,短暂地烘干了地面的泥泞,却无法驱散空气中依旧盘踞的湿冷。疫情的凶兽在短暂的蛰伏后,露出了更狰狞的面目。

希望的曙光,正被现实的乌云一点点蚕食。

二十二日,省政府西侧,原兵工厂的几间巨大厂房被紧急征用,改造成了乙醚萃取车间。刺鼻的化学品气味与浓烈的黄花蒿草药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令人不安的味道。厂房内,蒸汽管道嘶吼着,临时拼凑起来的金属罐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这是林景云凭借后世记忆画出的简易萃取装置,原理简单粗暴:将粉碎的黄花蒿浸泡在乙醚中,然后通过加热蒸馏,回收乙醚,剩下的便是含有青蒿素的浓缩浸膏。

然而,理想与现实之间,隔着一道名为“工艺”的天堑。

“主席,不行啊!”兵工厂的总工程师,一个五十多岁、满手油污的德国技师汉斯,扯着沙哑的嗓子对林景云喊道,“乙醚的沸点太低,我们的锅炉根本无法精确控制温度!稍微一高,乙醚就剧烈挥发,损耗巨大不说,车间里简直就是个巨大的炸药桶!可温度一低,萃取效率又惨不忍睹。这一天一夜,烧掉了半个仓库的黄花蒿,得到的浸膏还不到五公斤,而且颜色不对,是焦黑色的!”

汉斯将一小罐黏稠的、散发着焦糊味的黑色膏状物递到林景云面前。林景云用玻璃棒蘸了一点,放在鼻尖轻嗅,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知道,这是温度过高,有效成分被大量破坏了。

他环顾四周,每一个工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焦虑。巨大的风扇徒劳地转动着,试图吹散空气中浓度高到令人头晕的乙醚蒸汽。远处,几个工人抬着一个因为吸入过量蒸汽而昏倒的同伴,匆匆冲出车间。

死亡的阴影,并未因找到解药而退去,反而以另一种方式,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继续降低温度,用最小的火!”林景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另外,所有车间门窗全部打开,加大通风!再调两个排的士兵过来,三班倒,强制所有工人每工作两小时,必须出去换气半小时!”

命令下达,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杯水车薪。效率的瓶颈不突破,一切都是空谈。昆明城里,每天新增的重症病患数以百计,他们等不了。

就在林景云心急如焚,脑中疯狂搜索着所有化学知识,试图找到改良之法时,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景云,你过来看看。”

林景云回头,看到他的外公,柳老郎中,正站在一个角落,手里拿着一个从食堂取来的炖盅。老人家这几日一直待在总医院和临时药厂之间,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眼前的钢铁怪物吓到,反而看得极为仔细。

“外公,这里危险,您怎么进来了?”林景云快步走过去。

柳老郎中没有回答他,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手里的陶瓷炖盅,又指了指那些巨大的金属罐体:“我听汉斯先生说,此物畏火,一烧就坏,对也不对?”

“是的,”林景云点头,“它的药性,遇高温则散。”

“那便对了。”柳老郎中捻着胡须,浑浊的眼球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们炮制药材,有些名贵的药,如人参、燕窝,最忌火气直冲。老祖宗传下的法子,是‘隔水炖’。你看这炖盅,置于水中,水沸而盅内之物断不会焦糊,药性得以徐徐而出,尽数融于汤汁。你们这铁疙瘩,不也是一个道理?为何要用猛火去烧它,而不是让它‘泡个热水澡’呢?”

隔水加热!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林景云脑中的迷雾!他怎么就忘了这个最基本、最朴素的物理原理!水的沸点是恒定的,用沸水作为热源,可以完美地将加热温度控制在一百摄氏度以下,这对于低沸点的乙醚来说,简直是天赐的恒温控制器!

“外公!您……您真是我的活菩萨!”林景云激动得一把抓住了柳老郎中的手臂,声音都在颤抖。他这个穿越者,脑子里装满了先进的理论,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被一个最简单的传统智慧点醒。

他立刻转身,用德语和英语交杂着,语速极快地对汉斯下达指令:“汉斯!改造设备!在所有萃取罐外面,再加装一个更大的水槽!像一个锅里套着另一个锅!我们不直接加热萃取罐,我们烧水!用沸水的蒸汽来给内罐提供热量!”

汉斯先是一愣,随即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爆发出巨大的光彩。他一拍大腿,用蹩脚的中文大叫:“哦!我的上帝!天才!这是天才的想法!隔水炖盅!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这个朴素得近乎原始的建议,却蕴含着最深刻的科学道理。整个兵工厂立刻沸腾起来,焊工、钳工、管道工蜂拥而上。切割声、捶打声、焊接的弧光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与死神赛跑的钢铁交响乐。

仅仅用了四个小时,第一台改造后的“隔水加热”萃取装置就投入了运行。当墨绿色、散发着纯净草药香气的浸膏源源不断地从出料口流出时,整个车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效率,提升了十倍不止!而乙醚的回收率,也达到了惊人的九成以上!

生产的瓶颈,被一位中国老郎中的一个炖盅,轻而易举地敲碎了。

然而,喜悦是如此短暂。当第一批足量的、质量上乘的“滇蒿膏”被送到昆明总医院时,第二个,也是更残酷的难题,接踵而至。

临时病房里,空气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程白芷亲自将一勺用温水化开的墨绿色药液,小心翼翼地喂进一个七岁男孩的嘴里。孩子的母亲跪在一旁,双手合十,嘴唇哆嗦着,无声地祈祷。

男孩已经高烧两天,神志不清,小脸烧得通红,身体不时因为高热而抽搐。

药液入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不到一分钟,男孩的身体突然剧烈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一阵痛苦的呃逆声。

“哇——”

一口黄绿色的苦水混合着刚刚喂下去的药液,猛地喷了出来,溅了程白芷一身。紧接着,是更加剧烈、更加痛苦的呕吐,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般。孩子的身体因为剧烈的痉挛而蜷缩成一团,发出了小猫般凄惨的哀鸣。

“我的娃!我的娃啊!”那位母亲扑了上去,抱着孩子,哭声撕心裂肺,“大夫!救救我的娃吧!求求你们了!”

这一幕,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医护人员的心上。

这并非个例。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所有口服药物的重症病患,无一例外地出现了严重的呕吐反应。这种药物对胃肠道的刺激性,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对于这些本就极度虚弱的病人来说,每一次呕吐,都是一次生命能量的剧烈消耗。

药就在眼前,却喂不进去。

这比没有药,更让人绝望。

病房里,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和家属的哭嚎声汇成一片。程白芷站在走廊中央,白色的医生制服上沾满了秽物,散发着酸腐的气味。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那一声声“救救我的娃”,像无数根钢针,扎进她的心里。

她出身苗医世家,自幼便立志要用医术救死扶伤。为此,她远赴德国,学习最先进的西医药理。归国后,她又在林景云的支持下,跟随柳老郎中和陈大夫等前辈,潜心整理中医典籍,试图将三者融会贯通。她曾改良苗家古方,制成享誉军中的“三七止血膏”,她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那条贯通中西的道路。

可此刻,面对这最直接的痛苦,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她的脑海中,疯狂地闪过无数方案。静脉注射?不行,这种粗糙的浸膏杂质太多,直接入血等于杀人。肌肉注射?同样的道理。

口服之路,已然不通。难道,真的就束手无策了吗?

她失魂落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医院的图书资料室。这里堆满了她和几位老中医近年来整理的医书古籍。线装书特有的霉味和墨香扑面而来。她烦躁地随手抽出一本泛黄的《伤寒杂病论》。

指尖划过书页,张仲景的文字跃入眼帘。当她翻到“阳明病”一篇时,几行字猛地攫住了她的视线。

“……若不大便者,可与蜜煎导之。又或土瓜根导之。”

“……猪胆汁,和醋少许,以灌谷道内,如一食顷,当大便出宿食恶物,甚效。”

导法!灌肠!

程白芷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想起来了,这是一种古老的中医疗法,当病人无法口服药物时,将药物从“谷道”,也就是肛门纳(dá)入,通过直肠来吸收!古人早就遇到了和她一样的问题,并且找到了解决之道!

她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另一个记忆的碎片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那是-在德国柏林大学的药理学课堂上,那位严谨的德国教授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讲着:“……直肠黏膜拥有极其丰富的毛细血管网,并且这里的静脉回流可以直接进入体循环,从而避免肝脏的首过效应。因此,直肠给药是一种高效的、可以替代口服的给药途径,尤其适用于儿童、昏迷患者,以及胃肠道反应剧烈的药物……”

一个是中国古代医圣的千年智慧,一个是现代西方药理学的科学论证。在这一刻,在程白芷的脑中,轰然相遇,完美重合!

她仿佛被一道天光照亮,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坐药!”她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们可以制成‘坐药’!”

她丢下书,转身就往外跑,白大褂的衣角在空中划出一道急切的弧线。她要立刻把这个想法告诉林景云,告诉柳老郎中!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到了冰点。林景云、柳老郎中、陈大夫,还有几位医疗组的核心成员,全都沉默不语。呕吐的报告一份接一份地递进来,像一盆盆冷水,浇熄了刚刚燃起的希望。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程白芷冲了进来。

“主席!柳老先生!我想到了!我们或许可以效法古之‘坐药’!”她顾不上喘气,急切地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古籍中称之为‘导法’,将药物制成特定形状,由直肠纳入。我留学时也学过,西医的栓剂,原理与此完全相同!药物可以通过肠壁的血管直接吸收,完全避开了呕吐的弊病!”

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像一把利剑,劈开了满室的阴霾。

柳老郎中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他猛地一拍桌子:“对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导法’通淤,是伤寒大家张仲景的妙法!白芷这丫头,说得太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