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泾河工地上,李仪祉的墨线与徐铁山的拐杖共同丈量着西北未来的生机时,另一场更为酷烈、更为血腥的战争,已在广袤的黄土高原上,以雷霆万钧之势拉开序幕。
这场战争,不为争夺城池,不为扩张地盘,只为铲除那片在西北大地上盛开得过于妖艳的罪恶之花——罂粟。
广元会议上,戴戡那一句“西北欲真正自强,必须彻底禁毒”,如同惊雷,炸醒了无数沉睡或装睡的灵魂。冯玉祥,这位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基督将军,将这句箴言化作了最严酷的军令。
一支支挂着“西北禁烟总队”袖标的队伍,以三年前的队伍为基干,从整编后的西北军中抽调而出,他们手中的步枪,枪口不再指向内战的同胞,而是对准了那些盘踞在乡野、荼毒生民的毒枭与地主。
绥远,萨拉齐县。
千亩罂粟花海,在春风中摇曳生姿,紫的、红的、白的花瓣薄如蝉翼,构成一幅绚烂至极却又诡异无比的画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而令人头晕目眩的香气。
花海中央,一座高大的碉楼拔地而起,四周是夯土筑成的院墙,墙头上架着机枪,数十名精壮的护院家丁,手持长短家伙,神情彪悍地来回巡视。
这里是“黄三爷”黄世仁的庄园。
黄三爷背着手,站在碉楼顶上,眯着眼看着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烟尘。他五十多岁,穿着一身绸缎短褂,头顶的瓜皮帽下,是一张养尊处优、横肉丛生的脸。
“三爷,来的是西北军,看旗号是独立第七旅的。”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凑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慌什么!”黄三爷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不屑地吐了口唾沫,“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绥远地面上,从前清到民国,旗号换了多少面?姓阎的来过,姓张的也来过,谁动过我黄家的烟苗子?这可是给他们上供的钱袋子!冯玉祥?他刚来,脚跟还没站稳,就想砸咱们的饭碗?他敢!”
烟尘越来越近,一支约莫一个团的队伍,军容整肃,步伐沉稳,在距离庄园一里外停下。没有鸣枪示警,也没有喊话劝降,队伍迅速散开,黑洞洞的迫击炮口和重机枪口,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遥遥对准了庄园的碉楼。
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军官,骑着一匹高大的河曲马,缓缓上前。他正是独立第七旅旅长,雷虎。此人出身草莽,作战悍不畏死,被冯玉祥收编后,因其嫉恶如仇的性子,特意派他来啃绥远这块最硬的骨头。
雷虎没有带任何随从,单人独骑来到庄园门前,抬头望着碉楼上的黄三爷,声若洪钟:“黄世仁,我乃西北军独立第七旅旅长雷虎。奉冯总司令、戴主席令,前来执行禁烟决议!限你一刻钟内,打开庄门,遣散所有护院,接受清查!否则,后果自负!”
黄三爷居高临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雷旅长?好大的官威!我这千亩烟田,是祖上传下来的产业,养活了上千口人。你一句话就想给铲了?你问过我这庄子里的弟兄们,问过我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吗?”
他话音刚落,墙头上的护院们立刻拉动枪栓,发出哗啦啦一片刺耳的声响,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雷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黄三爷,如同看一个死人:“祖传的产业?你祖上是靠这个祸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养活了上千口人?你养活的是一群打手,吸干的是周围十里八乡百姓的骨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开不开门?”
“我开你娘的门!”黄三爷被彻底激怒,破口大骂,“给我打!让他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他身旁的管家大惊失色,想拦却已经来不及。
墙头上,一个护院头目被黄三爷的嚣张气焰所激励,昏了头,举起手中的毛瑟枪,对准雷虎就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格外突兀。
雷虎身下的战马受惊,人立而起,他却稳稳地坐在马鞍上,身形纹丝不动。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带起一阵灼热的风。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冰寒。
“敬酒不吃吃罚酒。”雷虎缓缓吐出几个字,没有回头,只是猛地举起右手,然后重重劈下。
这是一个攻击信号。
几乎在同一时间,后方阵地上,数门迫击炮发出沉闷的嘶吼。
“嗵!嗵!嗵!”
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划出几道精准的抛物线,越过高墙,不偏不倚地砸在庄园的院落中央和碉楼的下半部。
轰隆!轰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土石横飞,烟尘冲天。坚固的碉楼被炸开了几个大洞,剧烈地晃动起来。院子里的护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打击炸得鬼哭狼嚎,血肉模糊。他们手里的土枪土炮,在制式的迫击炮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玩具。
碉楼上的黄三爷被巨大的气浪掀翻在地,摔得七荤八素,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他挣扎着爬起来,透过硝烟,只看到墙头上那些刚才还气焰嚣张的护院,此刻已是一片狼藉,死伤枕藉。
他的脸色,瞬间从涨红变成了死灰。
“开炮!给老子轰平它!”雷虎的命令不带一丝情感。
又是几轮炮击,那座象征着黄家数十年威风的碉楼,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轰然倒塌。
黄三爷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随着无数砖石瓦砾,被永远埋葬在了他罪恶的根基之下。
炮火延伸,将庄园的院墙一处处撕开。
“冲!”
随着雷虎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士兵们如猛虎下山,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从缺口处冲入庄园。残余的护院家丁早已吓破了胆,哭喊着扔掉武器,跪地投降。
战斗,或者说,是碾压,在不到半小时内就结束了。
雷虎翻身下马,踩着满地的瓦砾,走进了那片依旧在风中摇曳的罂粟花海。他看着这些美丽却致命的花朵,眼神中充满了厌恶。
“传我命令!”他对着身后跟上来的团长命令道,“所有降兵,编入劳改队,就地铲除所有烟苗!一棵不留!铲完之后,全部押往泾河工地,让他们用汗水去洗刷自己的罪孽!”
“是!”
“另外,”雷虎的目光扫过那些被炸毁的仓库,里面堆满了粮食和银元,“所有缴获,清点造册,粮食一部分留给部队,大部分分给周围被黄家盘剥过的乡亲们!银元和财货,全部上缴,充入‘西北复兴基金’!”
士兵们开始行动,冰冷的铁锹和锄头,毫不留情地斩向那些娇艳的花朵。曾经绚烂的花海,在士兵们整齐划一的动作下,成片成片地倒下,被翻起的泥土所掩盖。
周边的村民们,一开始只是远远地、畏惧地看着。当他们看到不可一世的黄家庄园在炮火中化为废墟,看到黄三爷的尸体被从瓦砾堆里拖出来时,人群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继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喊和欢呼。
当士兵们将一袋袋粮食从黄家的仓库里搬出,送到他们面前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雷虎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青天大老爷啊!你们是为我们穷苦人做主的好军队啊!”
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去,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泪水纵横。
雷虎站在田埂上,听着身后的哭声与欢呼,这个在炮火中都未曾眨眼的铁汉,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眼眶。他没有回头,只是挺直了腰杆,望着被泥土重新覆盖的田野。
他知道,这片土地,从今天起,终于可以重新种上能养活人的五谷杂良了。
甘肃,六盘山东麓,一条通往宁夏的古道上。
夕阳将山峦染成一片诡异的血红色。山风呼啸,卷起沙石,打在人脸上生疼。
一支由两百多匹骡马组成的商队,正在崎岖的山道上艰难行进。领头的是一个独眼龙,脸上纵横交错的刀疤让他看起来格外狰狞。他就是这片区域最凶悍的马帮“黑风”的大当家,人称“独眼狼”。
“黑风”马帮,明面上是贩运皮毛药材,暗地里却是西北最大的武装贩毒集团之一。他们心狠手辣,装备精良,甚至有几挺从溃兵手里买来的捷克式轻机枪,寻常的民团、保安队根本不敢招惹。
“大当家,天快黑了,前边就是‘一线天’,要不咱们今晚就在这歇了吧?”一个喽啰凑上来建议道。
“歇个屁!”独眼狼啐了一口,“这批货,兰州那边催得紧。趁着冯玉祥那帮人忙着在绥远跟那些地主老财扯皮,咱们赶紧穿过去。等到了宁夏马家的地盘,就安全了!弟兄们加把劲,过了‘一线天’,我请大家吃肉喝酒玩女人!”
马帮的喽啰们发出一阵哄笑,加快了脚步。
他们不知道,在那段被称为“一线天”的狭窄峡谷两侧,上百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默默地等待了他们整整两天。
带队的,是禁烟总队参谋、刚刚从“西北干部训练班”第一期毕业的高材生,赵正阳。他年仅二十三岁,脸上还带着几分书卷气,但眼神却异常沉稳。
他身边趴着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侦察兵,压低声音道:“赵参谋,都进来了,一个不少。”
赵正阳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下方蜿蜒进入伏击圈的马队。他看到那些骡马背上高高隆起的货包,看到那些马匪脸上贪婪而警惕的神情。
“这是西北的一颗毒瘤,”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今天,我们就要把它剜掉!”
他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