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八年,五月二十四日,夜。济南城郊,十亩园。
骤雨初歇,夏夜的湿气裹挟着院中繁茂草木的清香,无孔不入地弥漫在这片占地广阔的日式庭院上空。这里对外称作“枫雅阁”,实则是日本驻济南高级官员与侨领们进行私密聚会的一处别庄。飞檐斗拱的唐破风式主屋、精心修剪的枯山水庭院,以及那引自地下热泉、此刻正雾气氤氲的露天风吕,都在檐下纸灯笼投射的昏黄光晕中若隐若现。
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被雨水洗得发亮,一路蜿蜒,通向庭院深处那片蒸腾着热气的温泉池。
主屋一侧的茶室内,一场仅有五六人参加的小型告别酒会已近尾声。矮几上,清酒瓶东倒西歪,精美的瓷碟里还残留着几片刺身。空气里混合着酒气、食物的余味和淡淡的檀香,显得有些沉闷。
原第六师团师团长,陆军中将福田彦助靠在榻榻米上,脸膛因酒精而泛起一层不健康的紫红。他微醺地眯着眼,听着窗外雨滴敲打在竹叶上的沙沙声,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一年前那个同样充满湿气的、血色的五月。
济南城头的惨叫,中国军民绝望的眼神,还有那刚刚过去不久的“五三惨案”一周年忌日……这一切在他脑中盘旋,却没有激起丝毫的愧疚。
“明日,明日就启程了……”他含混地喃喃自语,嘴角咧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心中并无多少离愁别绪,反而充斥着一种逃过清算的侥幸与征服者的快意。在他看来,南京政府的抗议不过是几声无力的犬吠,帝国的军刀所过之处,留下的只能是臣服与恐惧。他,福田彦助,是这场“胜利”的缔造者之一,如今载誉归国,理所应当。
他自然不知,就在他开始筹备这场告别酒会的同一日下午,千里之外的昆明五华山上,林景云刚刚合上一份关于济南局势的加密简报。那份薄薄的电文纸,此刻却重若千钧。
简报来自“黑鸦”济南情报组,详尽记录了目标连续两周的活动轨迹,确认了福田彦助的归国行程,并附上了专业的风险评估:“目标近日常出入酒会,警卫有所松懈,判断此刻为其警惕性最低谷时期。”
简报末尾那句“目标定于二十五日启程,经青岛离境”,让办公室内温暖的光线都显得清冷了几分。
林景云将目光投向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滇池水面之下,天际被染成一片壮丽而悲怆的血红。那片血红,与一年前济南城头飞溅的鲜血,在他脑海中轰然重叠。蔡公时先生那副被割去耳鼻舌头的惨状,被囚军民遭受的凌辱,一幕幕,如同烙铁,灼烧着他的记忆。
“给‘黑鸦’林武发电。”
林景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他没有用钢笔,而是拿起了案头那支削得尖锐的红色铅笔,在那份简报上“福田彦助”的名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醒目的、如同刀刻的叉。
“目标已动,归途在即。执行‘断喉’,以慰五三。”
是夜,昆明,五华山。
视察完城西修理车间返回省府后,林景云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拜耳公司代表团的接待细节、西南未来数年的建设蓝图,这些足以让任何一个主政者殚精竭虑的事务,此刻都被他暂时搁置一旁。
他屏退了周文谦和所有随员,独自留在办公室里。
窗外,不知何时已下起了雨。昆明的夜雨总是这般绵密而柔和,带着西南高原特有的湿润气息,悄无声息地浸润着沉睡的城市。
他没有开灯,巨大的办公室里一片幽暗,只有沙盘模型上几个关键节点的指示灯,以及电话机旁那台新式无线电台的仪表盘,闪烁着几点幽微的光。这点点光亮,勾勒出他沉默伫立在窗前的侧影,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塑。
电报早已发出。“黑鸦”这柄他亲手锻造的、隐藏在黑暗中的利刃,应该已经行动。
此刻的济南,是否也笼罩在这样一片无声的雨幕之下?那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可会传来复仇之刃划破空气的微响?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刚刚划下红线的铅笔,木质的笔杆被指腹的温度浸润。这不是一次运筹帷幄的等待,而是一种近乎祭奠的肃穆。他在等待一个来自北方的结果,更是在用这种方式,陪伴着一场跨越山河、于黑夜中进行的无声审判。
雨丝划过冰冷的玻璃窗,蜿蜒而下,如同一道道流不尽的泪痕。这春城的夜雨,仿佛在此刻与千里之外齐鲁大地上飘洒的雨滴连成了一片,无声地清洗着这个国度的伤痕,也无声地铭记着那些不应被遗忘的血债。
而他,则在绝对的静默中,等待着,那一声必将到来的、来自北方雨夜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