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刀归鞘犁深耕(1 / 2)

滇德汽车厂,替代燃料动力研发中心。

巨大的厂房内,空气中漂浮着一种复杂而独特的气味。那是机床切削液的微腥,高温钢铁淬火后的焦香,还有从煤气发生炉原型机附近飘来的、淡淡的松木燃烧后的干燥气息。高悬的铸铁横梁上,用严谨的歌特体德文与遒劲的中文正楷,并排刷着醒目的安全规程。几名穿着蓝色工装的德国工程师正与一群中国技术员围着一台巨大的水压机比划着,激烈的争论声夹杂着浓重的山东口音与巴伐利亚腔调,却奇异地融合在这片热火朝天的工业交响之中。

林景云的到来,并未打断这股奔腾的生产热流。他脱下军呢外套,只着一件白衬衫,卷起袖口,径直穿过喧嚣的总装车间,走进了相对安静的研发中心。

汤仲明与向德早已在此等候。两位学者的白大褂上沾染着油污与灰尘,眼中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那是技术人员沉浸在创造性工作中最纯粹的喜悦。在他们身旁,德国总工程师汉斯·克虏格先生抱着一本厚厚的设计图册,神情专注而严谨。

三人的视线焦点,是一台静静矗立在测试台架上的金属造物。它通体呈哑光黑色,结构紧凑,所有管线接口、铆接焊缝都处理得异常精良,透着一股德意志工业品特有的精密与坚固。这便是他们奋战了近一个月的成果——第一台基于“猛狮”重卡底盘全新设计的煤气发生炉原型机。

“主席。”汤仲明首先开口,他伸手轻抚着冰冷的炉体,语气中带着一种技术专家在取得突破时特有的、压抑不住的兴奋,“自您将我们从简陋的改装作坊带到这里,我和向德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源头一体化’的巨大优势!”

他指了指脚下坚实的“猛狮”底盘,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过去我们搞改装,就像是给一个成年人硬接上一条假肢,处处都是掣肘!重量分配不均,重心过高,车开起来摇摇晃晃;管线为了迁就原有结构,只能见缝插针,脆弱不堪。而现在,”他用力拍了拍原型炉的底座,“我们从设计图纸的第一笔开始,就将这套动力系统作为车辆的‘心脏’来整体布局!每一根管线的走向,每一个阀门的维护空间,每一公斤重量的分配,都在设计阶段就经过了上百次的推演与优化。这从根本上解决了后装改装车重心不稳、结构脆弱的顽疾!”

一旁的向德立刻接过话头,他的目光灼灼,闪烁着技术人员特有的执着:“正是基于这个前所未有的平台,我们才能大胆地做出最优选择。经过对国内外十几种主流炉型的密集技术评估,我们最终确认,以德国伊姆贝特公司最成熟的下吸式气化炉作为我们的技术基石。”

他从台架上拿起一个内部结构剖面模型,对着林景云详细解释:“主席请看,下吸式炉型的核心优势,就在于它独特的向下抽气燃烧原理。燃料在炉内自上而下运动,而空气则从炉体中上部进入。这样一来,燃料干馏产生的焦油,在排出炉体前,会被强制裹挟着通过下部超过一千摄氏度的燃烧氧化层。在这片高温区,所有黏稠的焦油都会被彻底裂解,转化为一氧化碳、氢气等可燃气体。”

他用手指在模型的气体出口处重重一点,总结道:“这意味着,木煤气汽车最令人头疼的管路堵塞和净化器频繁失效的难题,被从根源上解决了!这是确保车辆基础可靠性的不二之选,是这颗‘心脏’能够稳定跳动的先决条件!”

德国工程师汉斯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他赞许地点了点头,用带着些许生硬口音的汉语补充道:“汤先生和向先生的判断非常准确。下吸式炉型在德国本土已经拥有超过十五年的商业运输验证历史,其工程数据完整,制造工艺成熟。依托我们工厂现有的德系精密设备与质量控制流程,实现它高质量的本土化生产,完全没有技术瓶颈。我们可以保证,从这里生产出去的每一台发生炉,其核心性能都将达到德国原厂的标准。”

“用最成熟的技术,解决最核心的痛点。”林景云的目光扫过那台充满力量感的原型炉,语气中充满了赞许,“这个思路很好。我们不要在起点上浪费时间去重新发明轮子,而是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但是——”

他话锋一转,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被抛了出来,瞬间让现场兴奋的气氛沉淀下来,变得更加专注。

“一个德国心脏,如何才能在我们这片幅员辽阔、情况复杂的国土上,都能保持强劲的跳动?从白山黑水到彩云之南,从东海之滨到帕米尔高原,我们烧的料,可不一样。”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中了项目的下一个要害。

汤仲明与向德对视一眼,眼中非但没有为难,反而迸发出更加明亮的光彩。汤仲明仿佛就等着林景云的这个问题,他迅速在旁边的绘图桌上展开一套全新的图纸,语速明显加快。

“主席,这正是我们接下来要攻克的关键,也是我们从一开始就明确的、绝不能只满足于让汽车在云南跑起来的根本原因!中国的燃料特性,天差地别!”

他向向德示意,向德立刻将几张写满了数据的卡片在图纸旁铺开,如数家珍。

“您看,这是我们委托各地联络站搜集来的燃料样本分析数据。北方的烟煤,焦油含量高达百分之十二,而且容易结渣;南方的木炭,质地疏松,热值偏低;西部的半焦、褐煤,更是五花八门。如果我们设计的炉子只能完美适应云南本地的优质无烟煤,那这辆车一旦离开西南,奔赴未来的抗战前线,其战略价值将大打折扣!”

向德的手指在图纸上那精密的炉体内部结构图上移动,声音坚定而清晰:“因此,我们在完全保留并利用下吸式炉体核心结构优势的基础上,对其‘内脏’——也就是直接与燃料接触的部分,进行了彻底的模块化再设计!”

他指向图上几个被重点标注的部件:“您看,这是我们设计的可快速更换的炉栅模块和耐火内衬模块。我们设计了三种标准型号。比如,在山西烧高焦油的烟煤,司机只需要用半小时,就能换上我们专门设计的B型大孔径抗结渣炉栅,以及配套的抗腐蚀内衬;到了广西,需要烧疏松的木炭,那就换上C型密隙炉栅,以保证燃烧效率。这就像为同一个身手高强的战士,配备长枪、短刀、弓箭等不同的武器,以适应平原、山地、丛林等不同战场。他核心的作战技巧(下吸式高温裂解焦油)始终不变,但整体的打击效率却能随时达到最大化!”

这番话,让一旁的汉斯都露出了惊讶与钦佩的神色。他原本以为,中国团队只是想仿制德国的设计,却没想到他们从一开始就考虑到了如此复杂的全国性适应问题,并提出了如此巧妙的模块化解决方案。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基于深刻国情理解之上的再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