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嘴唇乌紫的年轻士兵被抬了进来,他的腹部被弹片豁开一个巨大的口子,花花绿绿的肠子和着泥土翻卷出来,人已经陷入了深度休克。满头大汗的主任医生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凝重到极点:“快!准备手术!生理盐水冲洗!磺胺粉,用最大剂量!”
钟怀国没有参与具体的救治,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帐篷的入口处,目光越过里面一派忙碌混乱的景象,投向更前方那片烟火弥漫的阵地。他在等待,等待战斗出现一个短暂的间隙,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他要让“佛爷带来的神药”,在最触目惊心的时刻,出现在最意想不到的人面前。
江达河谷的鏖战,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斜。
七号和八号支撑点附近,已经变成了一片名副其实的尸山血海。护卫军第二营付出了超过三分之一的惨重伤亡,终于像一颗烧红的钢钉,被硬生生地砸进了地方武装的阵地里。朗杰孤注一掷投入的预备队同样损失惨重,却始终无法将这颗钉子彻底拔除。双方的士兵隔着不足五十米的、堆满尸体和武器残骸的破碎地带互相喘息、对射,谁也再无力发动一次决定性的冲锋。
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映照着下方那片比晚霞更加惨烈的战场。
丹增的指挥所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战术目标超额达成了——朗杰的主力部队和预备队,都被死死地吸引并消耗在了正面战场。但付出的代价,让这位康巴硬汉司令官的眼角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廖定邦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代表地方武装指挥所的符号上轻轻敲了敲,然后转向丹增,声音压得极低,似乎生怕被远在雪线之上的敌人听见:“司令,钉子已经钉死,朗杰的预备队也彻底咬了钩。现在,他所有的心神和眼睛,都只会盯着正面这五十米的血水泥地。”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指挥所外漆黑一片、风雪呼啸的群山方向,那里是徐虎部队应该存在的虚无:“按时间表算……徐虎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像钉子一样,楔进‘鹰巢’里了。”
丹增布满血丝的双眼猛地一亮,那目光锐利得能穿透沉沉的夜幕,看到雪线上那一双双同样熬得通红、正死死盯着河谷的眼睛。他没有问“如果他们没到怎么办”这种废话,那是对那支用命翻越雪山之巅的队伍最基本的信任,也是对廖定邦这张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最彻底的执行。
“那就按计划办!”丹增的声音斩钉截铁,他转头对身边的通讯参谋厉声下令,“命令各部,按原定方案,进行总攻前最后准备!明日黎明,准时发射三发红色信号弹!那既是全军总攻的号令,也是给雪线上兄弟们的‘斩首’令!”
命令被迅速而无声地传达下去。
在寒冷刺骨的雪线之上,徐虎借着最后一丝天光,最后一次校对了怀表上的时间,并用手指在简易地图上划过那条通往山谷的突击路线。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自天穹泼洒而下,吞噬了河谷里的一切惨状,却吞噬不了那弥漫不散的血腥与杀机。
在医疗帐篷昏暗摇曳的汽灯下,钟怀国终于等来了他需要的情报:前线暂时沉寂,双方都在舔舐各自的伤口,抢救伤员。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顺风从对面阵地上传来的、地方武装伤员那同样不绝于耳的哀嚎。
“一组、二组,跟我走。”他站起身,平静地吩咐道,“带上药品,尤其是磺胺粉和止血膏。我们不进入交火线,去侧翼那个双方伤员都可能被遗漏的洼地。”
一个年轻的医务兵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主任,那里太危险了,随时会有流弹……”
钟怀国只是看了他一眼,那平静的目光让年轻的医务兵把后面的话全都咽了回去。“我们的药,不只是给我们自己人用的。记住,这也是战斗。执行命令。”
他亲自背起一个塞满药品的急救箱,带着一支打着红十字旗帜的小小队伍,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他的战场,不在堑壕里,而在人性最柔软、也最容易被触动的那片边缘地带。
深夜,江达河谷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只有夜风在高耸的山壁间穿行,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偶尔夹杂着一声受伤战马的悲嘶,或某个重伤员无法抑制的呻吟。但这寂静之下,是比白日厮杀时更加紧绷的神经——护卫军的前沿部队在黑暗中检查着弹药,等待黎明时分那三颗将决定一切的红色信号;地方武装在惊恐与疲惫中加固着工事,忐忑明日是否还能顶住那群疯子不要命的进攻;徐虎和他的黑旗营在刺骨的寒风中最后一次擦拭着冰冷的刺刀,磨砺着最后的锋刃;而钟怀国,正试图在被鲜血浸透的土壤里,埋下第一颗名为“仁慈”的种子。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当第一缕微光刺破地平线时,那积蓄已久的、真正的雷霆,便将携着毁灭一切的气势,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