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云验过火漆,拆开第一封,迅速扫过,眼底瞬间泛起真切的笑意,那笑意如同阳光穿透云层,将他脸上冷峻的线条都融化了几分。“新疆的杨督军回电了。他同意在迪化共建大功率无线电联络站,并且愿意提供城西三十里外的一处高地作为站址,派一个营的兵力负责护卫。”
蒋百里精神一振,倾身接过电文,目光敏锐地扫过字里行间,很快便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他还特意提及,去岁我们派出的那支水利勘探小组,帮助他们修复的吐鲁番坎儿井群,历时一年,终于完工。今秋,已令三千亩荒废多年的旱地复耕,周边棉田的亩产,足足增了五成!”
“来得好!”林景云一掌拍在石栏上,手掌感受着那深刻字迹的粗砺质感,心中豪情顿生,“新疆的薰衣草,现在已经是四川几家罐头厂不可或缺的香料;他们的棉花,正源源不断地运往昆明、重庆的被服厂,如今再有了这座无线电联络站——虽电波穿山越岭难免衰减,却总算接上了一条直达的神经!从今天起,这条横跨五千里的经济血脉,才算真正活了起来,可以随时感知彼此的脉搏了!”
他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道:“我听说,新疆送来的那些薰衣草精油,在重庆、成都的百货商场,卖得极好?”
“何止是好。”蒋百里笑了起来,山风将他略带吴语腔调的话语吹得有些飘忽,却掩不住那份得意,“四川新产的午餐肉罐头,工艺改良后,肉质紧实了许多,但那股猪肉特有的腥气仍是难题。程白芷的那个女弟子,叫什么来着……对,采薇,心思灵巧,记得先生讲过某些花草精油可去秽,便试着将实验室提取的、极微量的新疆薰衣草纯露加了进去。没想到,效果出奇地好,不仅腥膻全无,还添了一缕极清爽的草木香气。”
他兴致更浓,继续道:“这本是他们内部试吃的小改进,却被经济发展处的人尝到了,觉得大有可为,便拿了一批送到沪上洋行试卖。结果您猜怎么着?那些见多识广的洋人,竟称之为‘带着紫色雾气的东方珍品’,价格翻了两番还不止,订单雪片一样飞来!现在,程白芷的实验室已经和新疆方面建立了正式联络,准备系统研究薰衣草萃取物的药用潜力,看看能否开发出辅助镇静或促进伤口愈合的新敷料。”
夕阳西沉,最后的余晖给龙门石窟的千尊佛像镀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边,又转瞬即逝。崖下的滇池渐染暮色,水面由金红变为深蓝,再化为一片沉沉的墨色。
林景云最后望了一眼东北方向,那里暮霭沉沉,天际线尽头仿佛有暗流在汹涌。
他不再停留,转身踏上归途。坚硬的军靴踩在石阶上,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回响,在寂静的山谷中传出很远。
“给奉天回电:稳住阵脚,便是大功一件。小不忍则乱大谋,些许损失尽可承担,但整体布局决不可乱。至于新疆……”
他的脚步在‘达天阁’石窟的入口处稍稍停驻,背对着身后无边的暮色,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坚定:“让经济发展处立刻拟一个详细章程出来。明年八月,夏粮丰收、瓜果飘香之时,就在乌鲁木齐,办一个‘西北-西南商品博览会’!”
“博览会?”蒋百里微微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对!”林景云转过身,眼中燃烧着某种炽热的光芒,“把咱们的‘山河’卡车、‘护国’步枪、新式迫击炮、‘白药’制剂、丝绸茶叶,和他们的棉花、薰衣草、和田玉、伊犁马,全都摆在一起!请柬发遍全国,广邀各路商贾、地方士绅,也让那些藏在人群里的四海眼线,都来看一看,瞧一瞧——”
蒋百里胸口一阵气血翻腾,他瞬间领会了这石破天惊的一步棋背后深远的用意,不由自主地接口道:“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联盟底气,什么叫做血脉贯通,什么叫做西风压不倒东风!”
二人相视一笑,身影一前一后,没入龙门石窟幽深的廊道。
身后,夜色彻底吞没了滇池的万顷波光,只有山风依旧在呼啸。
但他们都清楚,从东北白山黑水间的夜间工厂,到西北天山南北即将竖起的无线电天线;从巫家坝新修跑道上,年轻飞行员们心中压抑不住的引擎轰鸣,到沪上洋行里那罐令人惊艳的“东方珍品”——一张集军事、经济、情报于一体,根植于华夏广袤土地的巨网,正在黑暗中悄然织就,它的每一根丝线,都闪烁着坚韧不屈的光芒。
而在遥远的柏林,菩提树下大街的图书馆里,灯火彻夜通明。一颗来自东方的火种,正在异国的寒夜中汲取着养分,静静燃烧,等待着那阵将要把它带回故土的、浩荡的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