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1 / 2)

恩情,跟其它任何感情一样,没有具体的形状,它也不会因为与哪个具体的人有关,就变得生动活泼。

吕益显然比太皇太后本人还要在乎这所谓的“太皇太后对她的恩情”,这恩情究竟是什么,窦洵不好形容,但她大概知道那包含了哪些事。

尽管“太皇太后”这四个字包含了无限的威严,时至今日依然令朝野上下铭记于心,并都不约而同地在提起它时想到同一个人。但太皇太后吕茵,也并非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的。

关于吕茵,民间有众多的传说,青史上有各色的笔法,多半不是极致的黑,就是绝对的白,偶有些浑浊的灰色,也都因充满杂质而左右摇摆。但当年窦洵第一次见到吕茵的时候,想到的只有两个字:普通。

一个很普通的妇人。

那时候大汉才定国不久,皇后未立,作为天子原配发妻,吕茵膝下已有子嗣,应是当之无愧的皇后,可她的丈夫、大汉的开国天子,似乎并不是这么想的。

吕茵久居乡野,听人传闻她丈夫已是皇帝,才风尘仆仆从乡下赶来。当窦洵见到她的时候,她的面容与乡间任何一个农妇都毫无差别。她的心也是。

有很多人猜测过窦洵在恢复神智以后为什么独独愿意听从吕茵的差遣,他们的论断,窦洵也多少听闻过一些。他们觉得吕茵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法门,抑或是希望立嫡子为储君的那批功勋大臣为了稳固吕茵的后位而替她做了什么努力,其实都不是。

窦洵当时看着这个平凡的女人站在自己面前,明明听到她心中滴血一般的委屈愤怒怨恨,可她一滴眼泪也没有流。每一个试图让窦洵听从他指示的人,都在窦洵面前摆出过无数的条件,威逼利诱、软硬兼施。但吕茵,她除了孤注一掷的决心,好像什么也没有。

她既没有给窦洵带来什么明晃晃的好处,也没有给窦洵做出什么绝对的保证。她只是站在窦洵面前,讲述自己非来不可的原因。

“我不甘心。”她说,“我不甘心人人都得到了天命承诺的东西,我却没有。”

天命,什么是天命?

她待字闺中的那年,众多青年才俊求娶,他父亲摇头不语,说那年长她整整十五岁的男人身负天命,将来必有可为。于是不论心中怎样怀疑,她终究还是嫁过去了。当然,什么贵人之相都是后来的说法,在她决定要出嫁的时候,她很清楚父亲是为什么要把自己嫁给那样一个人。

因为投机,因为厚颜无耻。她父亲深深地觉得,在这个风云待起的世道上,不择手段的机变就是风生水起的最大凭仗。只是她父亲似乎并没有考虑到另外一件事:一个机变到不择手段的人,有可能是一个好丈夫吗?

没有可能。

吕茵在嫁过去的第一天,就意识到了自己今后要面对的一切会有多令人绝望。她完全脱离了曾经优渥的境遇,卷起衣袖包揽了农务家务,生儿育女,侍候公婆,而她的丈夫——那个被她父亲预言大有可为的男人,不仅负担不起一家之主应负担的责任,还对她毫无体贴珍惜可言,即便是她父亲,也没有因下嫁千金而在他这儿得到多余的尊敬。

日子就这样很痛苦地度过了,终于等到起事那一年,她苦待的格局终于变化,她也不愿意再去回忆自己为了帮助他,而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但当天命倏忽而归,她的丈夫终于如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男人,她得到的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