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澄凝视着那几行转译文字,字符在光屏上仿佛带着冰冷的重量。
「它醒了……在深眠中……翻了个身……」
「潮汐……要变了……」
「影子……在学着……成为光……」
「回来……都回来……回到……母亲的……怀抱……」
静默倾向区的规则,第一次以如此具象、近乎“语言”的形式传来。这不再是单纯的规则衰减或无序噪波,而是蕴含着某种……意图?亦或是某种巨大存在无意识的梦呓?
“录音的传播模式很异常,”墨玄的声音在通讯中继续,背景传来数据流的轻微嗡鸣,“它不是以常规的规则涟漪扩散,更像是沿着‘归寂之滩’与正常宇宙空间接壤的‘膜’在渗透,针对性极强地‘映射’到了我们几个最外围、监测规则‘衰变梯度’的哨站传感器上。我们检查了设备,没有污染迹象,这意味着……要么是‘它’有意让我们听到,要么是‘它’的变化已经剧烈到其‘存在感’开始无差别向外渗透。”
“其他势力有类似报告吗?”苏澄问,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屏上的文字,一丝极淡的深蓝光晕随着她的触碰微微荡漾。
“暂时没有。至少‘仲裁’的公开频道没有提及,‘默示录’和‘知光之畔’也未主动通报。但这不代表他们没有监测到。‘仲裁’可能会将其归类为更高威胁等级的内部情报。”墨玄回答。
苏澄关闭录音文本,打开了林野发来的“错误日志”摘要。那关于“共识模块”因“极端变量”而“逻辑死循环”与“自我否决”的描述,与此刻这诡异的规则低吟,在她脑海中产生了某种不祥的共振。
“高度集权的集体意识对无限可能性的终极恐惧……”她低声重复。这描述的是一种文明形态,一种精神状态。什么样的文明,其集体意志会强大到成为“源初调和之仪”核心模块无法处理的“变量”?甚至导致整个维系多元宇宙平衡的仪轨,因为“无法达成共识”而崩溃?
一小时后,“定远”号临时重建的指挥中枢,核心战略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召开。
参会者除了苏澄、墨玄、带伤远程接入的林野,还有总指挥石峥——他胸前仍固定着医疗护甲,但眼神锐利如昔——以及几位负责情报、灵能技术、舰队战术的高级军官。虚拟投影中,继业之曦的门户影像静静悬浮,沈砚的深蓝星芒在其深处规律闪烁,如同无声的见证。
墨玄首先详细汇报了规则录音的获取过程、传播特性分析,以及对周边外交态势的评估。石峥则通报了舰队维修进度与战备恢复情况,以及“仲裁”近期在周边星域增兵和推行公约的具体动向。
“综合来看,”石峥声音沉稳,带着金属般的质地,“‘静默倾向区’的异动是迫在眉睫的新变量,其性质不明,威胁等级可能极高。‘仲裁’势必会借此大做文章。而我们自身的目标——寻找‘可能性’、前往‘原初回响之庭’——又与这异动、与仪轨崩溃的古老真相紧密相连。时间,对我们而言,正在被加速压缩。”
林野的虚拟影像闪烁了一下,他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灼热:“我这边有新进展。结合‘错误日志’中那个‘变量’的模糊描述,我追溯了‘万卷回廊’部分已解禁的、关于上古高度统一文明的记载。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在与‘僵化’、‘恐惧变数’、‘最终静默’相关的隐喻记载中——‘永恒帷幕’,或者更古老的称谓‘艾瑞法斯共识体’。”
他调出一系列经过重重加密、残缺不全的文本碎片和规则图解投影。
“记载极少,且大多语焉不详。似乎这个文明在某个极其遥远的纪元,达到了物质与意识高度统一的巅峰,其集体意志强大到能够直接干涉底层规则,构建了几乎完美的、排斥一切不确定性的‘永恒秩序’。有碎片暗示,他们曾试图将自己的‘秩序模板’推向全宇宙,甚至……可能接触或尝试介入过‘源初调和之仪’的运行。之后,这个文明就彻底从历史中消失了,连其所在的星域都化为了绝对的规则‘死寂区’,被后来者称为‘帷幕废墟’。”
“艾瑞法斯共识体……永恒帷幕……”苏澄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诡异的规则录音文字——“影子在学着成为光”、“回到母亲的怀抱”。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联想浮现:如果“永恒帷幕”的集体意识并未完全消亡,而是以某种方式沉入了“归寂”,甚至……它就是“终末回响”深处那个“它”的一部分?它在学习模仿“光”(正常的规则与存在),想要将一切拉回它那绝对秩序、绝对掌控的“怀抱”?
“这可以解释‘错误日志’。”林野继续道,语气带着科研人员发现关键线索的兴奋,“如果‘源初调和之仪’的‘共识模块’需要平衡多元宇宙无限的可能性,那么一个强大到极致、且彻底排斥‘可能性’的集体意志闯入其运算范畴,完全可能引发不可调和的逻辑冲突,最终导致模块死锁,连带整个仪轨的崩溃链式反应。‘锚点丢失’可能只是最终表象,根源在于这种根本性的‘理念对立’。”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这个推测如果成立,意味着他们面对的“终末回响”,并非简单的规则衰变或自然灾害,其背后可能潜藏着某个上古极致文明扭曲的“意志遗产”。而修复仪轨的关键,不仅要处理技术上的破损,可能还要面对这种深层次的、理念上的“毒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