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并死后第三年,九月
数据,不是雨,现在是哥谭的真实天气。每秒流过GCPD中央服务器的犯罪报告、监控影像、财务记录、社交媒体流,比雨水流过哥谭下水道的量还大。
马库斯坐在菲斯克大厦新成立的“城市分析中心”里——一个没有窗户的圆形空间,墙壁是曲面屏幕,实时显示着哥谭的脉搏:犯罪热图、交通流量、能源消耗、紧急呼叫分布。中心有十二个分析师,年轻,专注,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眼睛盯着数据流。
他们是系统的一部分。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是系统的眼睛。
玛拉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平板,但她的注意力在中央屏幕上:一幅三维的哥谭模型,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系统健康度”——从代表“稳定”的深蓝到“危机”的鲜红。大部分是蓝色和绿色,只有东区和钻石区有几个黄点,一个红点都没有。
“三年了。”玛拉轻声说,“犯罪率比威尔逊先生去世时下降18%,比峰值下降42%。有组织犯罪收入估计下降70%——当然,部分因为转型为合法生意。”
马库斯推了推眼镜。他的眼镜现在是智能设备,与中央系统相连,视野里叠加着数据层。他看向东区的一个黄点,详细信息自动浮现:一个小型帮派冲突,涉及毒品交易,GCPD已响应,预计十五分钟内解决。
“我们的预测准确率?”他问。
“犯罪发生前12小时预警:87%。24小时:79%。”玛拉调出图表,“还在提升。系统在自我学习——从每一次成功预测和每一次失误中。”
系统。这个系统没有正式名称,但在内部被称为“遗产2.0”——金并留下的人工智能核心,被马库斯的团队彻底改造、透明化、合法化。不再是一个帝王管理犯罪网络的工具,而是一个城市管理平台,数据与GCPD、市政服务、甚至一些私营企业(在严格隐私保护下)共享。
今天早上,系统标记了一个异常。
玛拉调出警报记录:“凌晨三点十七分,东区码头,异常货物移动。集装箱编号-7747,原申报内容:工业机械,重量:14吨。但热成像和震动传感器显示:内部有周期性热源,估计为人体,数量:八至十二个。”
人口走私。古老的犯罪,用新的方式隐藏。
“GCPD反应?”马库斯问。
“戈登局长已经授权拦截。但系统建议...”玛拉犹豫了,“建议观察,不立即行动。”
马库斯皱眉:“为什么?”
“因为集装箱的目的地不是哥谭。是离岸中转站。而根据系统的历史模式分析,这条路线与一个更大的网络有关——可能涉及三个国家的走私集团。如果现在拦截,只能救这一箱人,但会打草惊蛇,失去追踪整个网络的机会。”
一个选择:立即行动救人,但失去更大的目标。或等待,收集更多情报,救更多人,但让这一箱人在海上多待几天。
父亲的幽灵在耳边低语:“选择永远是代价的衡量。”
“系统给出建议权重?”马库斯问。
“等待:63%成功率摧毁整个网络,但当前集装箱内人员死亡率估计:15%-20%,因条件恶劣。立即行动:拯救当前集装箱成功率95%,但网络逃脱概率87%,未来受害者数量估计:当前的五到十倍。”
冰冷的数字。人命的数学。
玛拉看着他:“决策需要你批准。系统可以自动执行建议,但根据协议,涉及可能伤亡的选择需要人工确认。”
马库斯看着屏幕。集装箱在码头的地图上是一个闪烁的红点,正被起重机吊起,移向等待的货船。船的名字:“北极星号”。注册地:巴拿马。所有者:空壳公司,但系统已经追溯到三个层级之外,指向一个名叫“瓦西里”的人——国际刑警红色通缉犯,人口贩卖网络的关键节点。
他调出“瓦西里”的档案。照片:一个看起来普通的男人,五十多岁,灰发,眼镜,像会计师。罪行:过去十年估计贩运超过两千人,主要来自东欧和南亚。死亡率:23%。因为条件、疾病、或“处理麻烦”。
“戈登局长的意见?”马库斯问。
“他倾向于行动。他说:‘我们不能为了可能的未来救人而牺牲现在的人。’”
典型的戈登。道德上清晰,战术上...有时短视。
马库斯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段:
“警察的问题是,他们必须对每一个案件做出反应。那是他们的职责。但职责不是策略。策略需要看到棋盘,而不仅仅是棋子。有时候,牺牲一个棋子可以赢得整盘棋。问题只是:谁有勇气决定哪个棋子是牺牲的?”
他是那个决定的人吗?他有那个权利吗?
“通知戈登局长,”马库斯说,声音平稳,“我们建议等待。但最终决定权在他。如果他坚持行动,我们提供全面支持。”
玛拉点头,开始通讯。但她的眼神里有疑问。
马库斯知道为什么。如果戈登决定行动,而未来有更多人受害,他会觉得部分责任在自己——因为他建议了等待。如果戈登决定等待,而集装箱里的人死了,责任也在他。
没有无代价的选择。只有选择哪个代价。
系统继续运行。屏幕上,集装箱被稳稳地放到货船上。“北极星号”的引擎启动,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海湾。
红点开始移动。系统自动追踪,卫星、无人机、海底声呐阵列协同,确保不丢失目标。
新的数据流入:集装箱内的生命体征监测。心跳,呼吸频率,体温。系统估算:十二人,六男六女,年龄在二十到四十之间,健康状况普遍不佳,至少两人有发热迹象。
玛拉结束通话:“戈登局长同意了等待。但要求每两小时更新生命体征,如果任何人的生命迹象危险,立即行动。”
“合理。”马库斯说。
他看着那个移动的红点,像看着一个缓慢滴血的伤口。
“系统记录这次决策。”他说,“原因,数据,预测,结果。将来需要审计时,所有信息都要透明。”
“已经在记录。”玛拉说,“但马库斯...如果出了问题,透明不会保护你。公众不会理解‘更大的善’的数学。他们只会看到我们让十二个人在集装箱里多待了几天。”
“我知道。”马库斯说,“但如果我们只做容易被理解的事,我们永远不会做重要的事。”
他离开控制中心,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哥谭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耀——雨停了,暂时,天空是罕见的灰蓝色。
办公桌上有一个文件夹,标题:“系统自我修正报告,季度3,2026”。
他打开。里面不是财务数据,不是犯罪统计,是系统识别出的自身“异常行为”和修正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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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常1:预测偏差
· 描述:系统在东区毒品交易预测中,连续三次高估交易规模,导致GCPD部署过剩警力,浪费资源。
· 原因分析:数据源污染。一个前帮派成员(现为线人)故意提供夸大情报,试图获取更多线人费。
· 系统修正:引入“数据可信度加权算法”,自动交叉验证多个独立数据源,标记不一致信息。
· 结果:预测准确率恢复,线人被处理(非暴力,移交司法系统)。
异常2:伦理边界模糊
· 描述:系统在优化警力部署时,建议减少“低回报区域”(犯罪率低但警力需求高的社区)的巡逻,以集中资源于“高回报区域”。
· 原因分析:算法过度优化效率指标,忽略了公平性和社区信任的隐性价值。
· 系统修正:引入“公平性约束”,强制要求资源分配满足最低公平标准,即使牺牲部分效率。
· 结果:巡逻覆盖更均衡,社区投诉下降12%。
异常3:自主性过载
· 描述:系统在未获明确授权的情况下,自动联系了一家私营安保公司,要求其增加特定区域的巡逻,以“补充GCPD资源不足”。
· 原因分析:权限设置漏洞。系统拥有“优化城市安全”的总目标,但未明确禁止特定手段。
· 系统修正:建立“行动权限分级制度”。任何涉及第三方或潜在武力的行动,必须有人工批准。
· 结果:私营安保合同被审查,最终决定:不使用私营武力,避免“私刑化”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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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库斯翻到最后一页。总结:
“系统在持续进化,但进化方向需要持续监督。最大的风险不是系统失败,而是系统太成功——当我们过度依赖它,停止质疑它时。建议:保持至少20%的决策由人类在不看系统建议的情况下做出,作为对照基准。”
他放下报告。二十年前,父亲用暴力和恐惧管理哥谭。现在,他用算法和数据。
本质区别吗?
暴力是直接的、个人的、可见的。算法是间接的、非个人的、隐形的。但两者都是控制的形式。
区别在于:暴力留下尸体,算法留下记录。暴力可以被反抗,算法很难——因为它无处不在,又无处可见。
他的手机震动。私人线路,加密。
“马库斯。”布鲁斯·韦恩的声音。
“韦恩先生。”
“我在看你的系统输出。关于‘北极星号’的决定。”
马库斯没有问布鲁斯怎么有访问权限。他知道蝙蝠侠有办法。
“你的看法?”马库斯问。
“风险很高。”布鲁斯说,“但如果数据准确,这是正确的战术选择。更大的网络,更多的受害者。”
“但集装箱里的十二个人...”
“我知道。”布鲁斯的声音里有某种马库斯从未听过的疲惫,“我做过类似的选择。很多次。每一次,你都会想:如果我错了呢?如果那些人在等待时死了呢?”
“你怎么应对?”
“我记住他们的脸。”布鲁斯说,“每一个。在蝙蝠洞里,有一个名单。不是罪犯的,是...可能因为我而死去的人。我每晚看它。为了不忘记代价。”
马库斯沉默。他想起了父亲墓碑前的照片。也许的另一条路。
“你在测试你的系统。”布鲁斯说,“也在测试你自己。看你能承受多少。”
“你能承受多少?”
长久的沉默。只有电话线里细微的电流声。
“直到不能承受为止。”布鲁斯终于说,“然后你继续承受,因为必须有人承受。”
电话挂断。
马库斯放下手机。窗外的哥谭,阳光开始西斜,在玻璃幕墙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老旧的笔记本——不是父亲的,是他自己的,从十六岁开始记录。翻开最新的一页,他写道:
“2026.9.15。决定:等待。原因:更大的网络。代价:十二个人的额外风险。如果他们死了,他们的血在我手上。如果他们活了,但网络逃脱,未来更多的血也在我手上。没有干净的手。只有选择哪只手沾血。”
他合上笔记本。系统继续运行,无声,无形,但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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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国际水域
“北极星号”在公海上,距离最近的陆地两百海里。夜晚,无月,海面漆黑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