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厨房东南角,五栋破败的公寓楼像垂死巨人的肋骨,歪斜地刺向污浊的天空。这里曾是意大利移民的聚居地,如今只剩下破碎的窗户、涂鸦的墙面,以及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尿臊和霉菌混合的绝望气息。
金并站在街角的阴影里,手杖尖端轻轻点着开裂的水泥地面。他身后站着靶眼和两个新招募的“业务拓展专员”——前建筑公司打手,擅长“说服”顽固的业主。
“四栋已经搞定了。”靶眼低声汇报,手指间把玩着一枚飞镖,“放了三场小火,断了两周水电,半夜在门口放了几只死老鼠。最后那几户上周就搬走了,价格是市价的六成。”
金并的目光锁定在第五栋楼——42号楼。整栋楼漆黑一片,只有顶层最东侧的那个窗户,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还剩一户。”他说。
“玛莎·格林,七十六岁,独居。”策划者本杰明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翻开文件夹,“丈夫死于朝鲜战争,儿子十五年前在地狱厨房的帮派火并中被流弹打死。她靠微薄的养老金和捡废品维生。我们开到了市价三倍,她拒绝了。说……”
本杰明顿了顿。
“说什么?”
“说这里是她的家,她死也要死在这里。还说……”本杰明推了推眼镜,“如果我们再骚扰她,她就用丈夫留下的枪‘送几个混蛋下地狱’。”
金并沉默地看着那扇昏黄的窗户。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上去和她谈谈。”
“老板,需要我带人——”靶眼刚开口。
“一个人。”金并打断他,解下西装外套递给本杰明,只穿着衬衫和马甲,“有时候,暴力需要一点……仪式感。”
六楼,楼道里的灯泡早就被偷光了。
金并的手杖在水泥台阶上敲出规律的回响,像某种古老的钟摆。他走到最里面的那扇门前——门漆剥落,但门把手擦得锃亮,门上挂着一串褪色的千纸鹤风铃。
他敲门。
很久,门内传来窸窣的动静,一个苍老警惕的声音:“谁?”
“威尔逊·菲斯克。我想和您谈谈这栋楼的事。”
“滚!”声音尖锐起来,“我说了不卖!再来我就开枪!”
金并没有滚。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从门缝塞进去。
“这是银行本票,二十万美元。这栋公寓市价不超过六万。”
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门突然拉开一条缝。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伸出来,抓住本票,缩回去。接着是撕碎的声音,碎片从门缝飘出来。
“我不卖!”玛莎·格林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这是我和杰克的家!我在这里生了我儿子,在这里送走了我丈夫,在这里……”
她的声音哽咽了。
金并静静等着。等门后的抽泣声稍微平息,他才开口,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
“格林女士,您儿子叫托马斯·格林,对吗?十五年前,四月三日,晚上九点十七分,在第七街和四十二大道交叉口的便利店门口,被一颗流弹击中后脑。开枪的是‘血牙帮’一个叫拉蒙的小混混,他当时正在抢劫,您儿子只是刚好路过。”
门内死寂。
“拉蒙被判了七年,因为未成年,四年前就出狱了。现在在布朗克斯卖大麻,上个月刚有了第二个孩子。”金并继续说,“而您儿子,埋在皇后区的公共墓地,第三区,第七排,第九号。墓碑上只写了名字和生卒年,因为您付不起刻墓志铭的钱。”
门猛地打开了。
玛莎·格林站在门口,瘦小得像一片风干的树叶。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家居服,头发稀疏花白,但眼睛通红,手里紧紧握着一把老式左轮手枪——柯尔特“和平缔造者”,枪口对准金并的胸口。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她的声音嘶哑。
“因为我有眼睛,也有耳朵。”金并没有看枪,而是看着她身后的房间——狭小、破旧,但异常整洁。褪色的沙发套洗得发白,窗台上的天竺葵虽然枯萎却摆放端正,墙上的照片框擦得一尘不染:年轻的水兵丈夫,笑容灿烂的小男孩。
“您把这里保持得很好。”金并轻声说,“但外面呢?这栋楼的其他房间,爬满了蟑螂和老鼠。楼下的巷子里,每天都有毒贩交易、妓女拉客、醉鬼呕吐。这就是您想死的地方?”
“这是我的家!”玛莎的手指扣紧扳机,“你给我滚!不然我——”
“开枪吧。”金并平静地说。
玛莎愣住了。
“如果您真的决心死在这里,那就开枪。”金并向前一步,胸膛抵住枪口,“点45口径,这个距离,会打穿我的心脏。然后您可以继续守着这个‘家’,直到下一个像我一样的人来——也许他不会敲门,也许他会直接放火烧楼,也许他会趁您睡觉时把您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