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日子,对于曾经的社畜林笑笑而言,某种程度上甚至算是一种“福报”——至少不需要每天早起打卡(请安),面对上司(柳氏)的冷脸和同事(苏玉瑶等人)的阴阳怪气。但对于如今亟需破局、身陷漩涡的苏妙来说,这无疑是一种煎熬。
落霞苑仿佛成了一座精致的牢笼。院门虽未上锁,但柳氏派来的两个面容刻板的婆子就如同门神般守在外面,美其名曰“帮三小姐打理院落,免得闲杂人等打扰”,实则是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断绝她与外界联系的可能。
送进来的饭食恢复了以往,甚至比以往更差了些,清汤寡水,不见什么油腥。份例里的炭火也被克扣,房间里总是透着一股驱不散的阴冷。
小桃气得偷偷抹了几次眼泪,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将有限的炭火紧着苏妙用,自己则尽量多干活来取暖。
苏妙对此却显得异常平静。她每日里大多数时间都坐在窗前,不是对着窗外那棵半枯的老槐树发呆,就是拿着针线,慢条斯理地绣着那些毫无新意、只求工整的寿礼——一幅巨大的“百寿图”绣屏,以及几条绣着普通松鹤延年图案的抹额。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眼神专注,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了这“尽孝”的伟大事业中。只有偶尔停下针线,活动有些僵硬的手指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与思索。
她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变数,也在等手中那两件莫名出现的物什——白玉佩和无字素笺,能给她带来一丝线索。
那枚羊脂白玉佩被她用一根结实的丝线系着,贴身戴在了胸前。玉佩触手生温,贴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她说不清这感觉从何而来,或许是玉石本身的物理特性,又或许是她潜意识里希望这来自“神秘人”的东西真能护她周全。
而那张无字素笺,她几乎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在不破坏纸张的前提下让其显影的方法。烛火烘烤、温水浸渍、柠檬汁涂抹(她让小桃偷偷弄来了半个柠檬)……甚至异想天开地试图用碘酒(显然不可能),结果都一无所获。那张纸依旧洁白如新,空无一字。
难道真的只是一张白纸?
苏妙不信。费尽周折用那种隐秘的方式投递进来,不可能只是为了送一张废纸。一定有什么她还没想到的关键。
夜色再次降临,寒风呼啸着刮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火光跳跃,将她和苏妙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小桃已经在外间的小榻上睡下,发出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
苏妙却毫无睡意。她靠在床头,手里摩挲着那块温润的玉佩,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思绪纷乱。
肃王离京的消息,她是从送饭婆子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据说阵仗不小,陛下亲送至宫门,足见恩宠与重视。他这一走,京中盯着她这边的目光,是会更肆无忌惮,还是会暂时收敛?
赵弈那边,自那日茗香阁一别后,再无动静。约定的合作细节、契约文书,也迟迟没有送来。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还是见风使舵,看她被禁足,便觉得失去了价值,改变了主意?
还有那枚玉佩……它到底代表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叩叩”声,突兀地在后窗响起。
不是鸟叫虫鸣,是清晰的、人为的敲击声。
苏妙猛地坐直身体,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叩,叩叩。”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特定的节奏。
是谁?!
是投递玉佩的人去而复返?还是柳氏派来试探她的人?亦或是……别的什么势力?
她悄无声息地滑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步步挪到窗边。她没有立刻开窗,而是压低声音,带着警惕问道:“谁?”
窗外沉默了片刻,一个刻意压低的、有些熟悉的男声传了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和沙哑。
“三妹,是我,苏文渊。”
苏文渊?!
苏妙心中一震,万万没想到深夜来访的会是他。这位庶兄,自她穿越以来,与她说过的话屈指可数,态度一直是疏离而冷淡的。他怎么会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的窗外?
她迅速权衡利弊。苏文渊是侯府公子,虽然庶出,但毕竟是男子,且有功名在身,在府中行动比她自由得多。他深夜冒险前来,必有要事。而且,从他之前送来银钱和材料的举动来看,至少目前,他对她并无恶意,甚至可能抱有某种程度的……观望式的善意。
想到这里,苏妙不再犹豫,轻轻拔开窗户的插销,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寒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窗外,苏文渊穿着一身深色的棉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脸上带着赶路后的疲惫,眼神却锐利如常,在看到她开窗的瞬间,似乎微微松了口气。
“二哥?”苏妙压低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疑惑,“你怎么……”
“长话短说。”苏文渊打断她,语速很快,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我时间不多。你近日……是否收到过一件不明来历的东西?比如,一块玉佩?”
苏妙瞳孔微缩。他怎么会知道玉佩的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二哥何出此言?”
苏文渊似乎看穿了她的戒备,眉头微蹙,但还是解释道:“我今日在国子监听同窗议论,说京中暗市近日有人在打探一种特制的羊脂白玉佩,形容的样式……与你可能有关。据说那玉佩关系重大,牵扯到……北境的一些事情。”
北境!又是北境!
苏妙的心猛地一沉。肃王刚刚奔赴北境,这枚疑似与他有关的玉佩就被人暗中打探?这绝非巧合!
她不再隐瞒,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是,前两夜,有人从墙外扔进来一枚玉佩和一张素笺。”
苏文渊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追问道:“玉佩何在?素笺上写了什么?”
“玉佩在我身上。”苏妙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素笺……是空白的,我试了许多方法,都看不出字迹。”
“空白的?”苏文渊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声道,“给我看看!快!”
苏妙犹豫了一瞬,还是转身从枕下取出了那张被她妥善保管的素笺,从窗缝递了出去。
苏文渊接过素笺,借着屋内透出的微弱灯光和依稀的月光,仔细查看。他用手细细摩挲着纸张的质地,又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隐香笺’。”他沉声道,语气带着一丝凝重,“用一种特殊的药水处理过,字迹写成后便会隐去,需用与之相配的‘显影露’浸泡,方能重现。”
“显影露?”苏妙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东西,“去哪里能找到?”
“配制显影露的药材并不罕见,但配方和比例是秘传,通常掌握在一些特定的……势力手中。”苏文渊的目光变得深邃,“比如,皇室暗卫,或者……一些传承悠久的世家密探。”
皇室暗卫!世家密探!
这枚玉佩和这张素笺牵扯的层次,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那这玉佩……”苏妙忍不住问道。
苏文渊将素笺递还给她,摇了摇头:“玉佩的来历我也不清楚,但既然有人暗中打探,必然非同小可。你务必收好,绝不可再让第三人知晓!”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三妹,你如今处境微妙,这玉佩和素笺,可能是护身符,也可能是催命符。在弄清楚它们的来历和用途之前,千万谨慎!”
“我明白。”苏妙郑重地点了点头,将素笺重新收好。她看着苏文渊在寒风中有些发青的脸,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暖意。无论如何,他今晚冒险前来示警,这份情,她记下了。
“二哥,多谢你。”她真诚地道谢。
苏文渊摆了摆手,神色依旧凝重:“不必谢我。你……好自为之。府中近日不太平,父亲似乎也在暗中调查什么。寿宴之前,尽量低调,莫要再出任何风头。”他深深地看了苏妙一眼,“有时候,藏拙,才是最大的智慧。”
说完,他不等苏妙回应,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苏妙轻轻关好窗户,插上插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只觉得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苏文渊带来的信息量太大了。玉佩被不明势力打探,素笺是需要特殊药水才能显现的“隐香笺”,牵扯到皇室暗卫或世家密探……而父亲永安侯,似乎也在暗中有所动作。
这一切,都指向了北境,指向了刚刚离京的肃王。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玉佩。这块温润的玉石,此刻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接下来的几天,苏妙更加深居简出,几乎成了落霞苑里一个无声的影子。她每日除了必要的活动,便是坐在窗前,一针一线地绣着那幅巨大的“百寿图”,神情专注,姿态恭顺,仿佛外界的一切风雨都与她无关。
送饭的婆子见她如此“安分”,监视的目光也渐渐松懈了些许。
而苏妙,则在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大脑飞速运转。她反复回忆着与苏文渊的对话,试图从中梳理出更多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