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时光,在一种近乎凝滞的紧张氛围中悄然滑过。落霞苑外松内紧,苏妙白日里依旧是那个埋头针线、安静得几乎毫无存在感的庶女,夜里却时常惊醒,聆听着窗外的风声鹤唳,怀揣着那几件越来越沉重、也越来越烫手的信物,难以安眠。
赵弈那边杳无音信,如同石沉大海。那支来历不明的玄铁发簪也再无后续,静静地躺在妆奁底层,散发着冰冷的金属气息。苏承翰那边同样毫无动静,那夜他意味深长的放过,仿佛只是苏妙的一场错觉。唯有柳氏那边,时不时通过周嬷嬷或下人,或明或暗地提及即将到来的安国公府赏梅宴,语气中带着一种等着看好戏的笃定。
赏梅宴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一日,天色阴沉,朔风凛冽,并非赏梅的理想天气,但安国公府门前依旧车水马龙,宾客盈门。作为京中顶级的勋贵之家,安国公府的赏梅宴历来是京城社交圈的一大盛事,受邀者非富即贵。
永安侯府的马车在仆从的引导下,缓缓停稳。柳氏率先下车,一身绛紫色缠枝牡丹纹锦缎袄裙,头戴赤金点翠头面,雍容华贵,笑容得体。紧随其后的是苏玉瑶,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穿着一身烟霞粉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斗篷,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属于侯府嫡女的矜傲与自信,一下车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最后下车的才是苏妙。她穿着一身柳氏“赏”下的、半新不旧的湖蓝色织锦棉裙,颜色虽不算难看,但款式老气,料子也普通,混在一众精心打扮的贵女中,显得格格不入。脸上那块用脂粉稍作加深的“胎记”,更是让她如同皓月旁的黯淡星子,瞬间成了不少人眼中或同情、或鄙夷、或好奇的焦点。
“那就是永安侯府的三小姐?那个‘巧工夫人’?”
“脸上果然……唉,可惜了。”
“肃王殿下怎么会……”
“嘘,慎言……”
细碎的议论声如同蚊蚋般钻进耳朵,苏妙恍若未闻,只是微微垂着眼睑,跟在柳氏和苏玉瑶身后,步履平稳,姿态恭顺,将那份属于“庶女”的小心翼翼演绎得淋漓尽致。
安国公府占地极广,园中引有活水,假山嶙峋,亭台楼阁点缀其间。此时虽是天寒地冻,但暖阁早已烧起地龙,温暖如春。盛开的各色梅花被巧妙地移栽或摆放在暖阁内外,红梅似火,白梅如雪,绿萼清雅,暗香浮动,与阁内熏炉散出的暖香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
宾客们按照身份地位被引入不同的区域。柳氏自然是与安国公夫人等一众贵妇寒暄,苏玉瑶也很快融入了相熟的贵女圈子,言笑晏晏。唯有苏妙,独自一人坐在靠近角落的位置,无人理会,仿佛被遗忘。
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低调,藏拙,观察。
她端起一杯热茶,目光看似落在窗外的一株老梅上,实则眼角的余光早已将暖阁内的大致情形扫入眼底。来的大多是京中顶级的勋贵官宦之家,不少面孔在寿宴上见过。她注意到,英国公府的女眷也来了,但赵弈并未现身,这让她心中稍定,却又隐隐有些不安。
就在她暗自观察之际,一个带着几分怯生生、又有些好奇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你……你就是苏三姐姐吗?”
苏妙转头,看到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穿着鹅黄色绣缠枝莲襦裙的小姑娘,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脸上带着善意的笑容。这小姑娘她有点印象,似乎是吏部尚书家的嫡幼女,名叫宋婉儿,在京中贵女中以性格天真烂漫、喜好新奇事物着称。
“宋小姐。”苏妙起身,微微颔首。
“苏三姐姐不必多礼。”宋婉儿笑嘻嘻地在她身边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听说姐姐手艺可巧了,连肃王殿下都夸赞呢!你上次在寿宴上那个光影寿字是怎么弄的呀?好生神奇!还有还有,姐姐会做那种会动的小木鸟吗?或者能自己走路的机关人?”
她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像个好奇宝宝,倒是冲淡了苏妙周遭的冷清。
苏妙心中微暖,这大概是今日第一个对她释放明确善意的人。她笑了笑,语气温和:“宋小姐过奖了,不过是些取巧的小把戏,登不得大雅之堂。机关之术博大精深,我不过略知皮毛罢了。”
“那也很厉害啦!”宋婉儿丝毫不掩饰她的崇拜,压低声音道,“我哥哥有个朋友,也喜欢研究这些机巧之物,改日介绍给姐姐认识呀?”
苏妙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含糊应道:“宋小姐有心了。”
两人正说着话,暖阁中央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安国公夫人提议,让各位小姐们展示才艺,或吟诗作对,或抚琴作画,为赏梅宴助兴。这是此类宴会的常规项目,众贵女们早已准备多时,纷纷响应。
苏玉瑶自然是当仁不让,她准备了一曲琵琶,玉指拨动,珠落玉盘,曲调悠扬婉转,引得阵阵喝彩。其他贵女也各展所长,或歌或舞,或书或画,暖阁内一时热闹非凡。
宋婉儿也被小姐妹拉去准备表演了。苏妙再次被孤立在角落,乐得清静。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苏玉瑶一曲终了,满堂称赞之际,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突兀地响起,带着几分故作天真的恶意:
“苏大小姐琵琶技艺果然精湛,令人佩服。不过,今日既是赏梅宴,重在雅趣与新意。听闻贵府三小姐以‘巧工’闻名,连肃王殿下都赞不绝口,想必有更别出心裁的才艺要展示吧?不知我等可有眼福?”
苏妙抬眼望去,说话的是坐在安国公夫人下首不远处的一个紫衣少女,容貌娇艳,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刻薄之气。她是安国公夫人的娘家侄女,姓孙,素来与苏玉瑶交好,且对肃王颇有几分不该有的心思。此刻跳出来,显然是受了苏玉瑶的暗示,故意要给苏妙难堪。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角落里的苏妙身上。有看好戏的,有同情的,也有纯粹好奇的。
柳氏端着茶杯,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苏玉瑶则故作优雅地放下琵琶,目光扫过苏妙,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安国公夫人也笑着看了过来:“哦?苏三小姐还有此等才艺?若真如此,倒是让我等开开眼界了。”
再次被架在火上烤。
苏妙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怯懦不安的样子,起身行礼,声音细弱:“国公夫人,孙小姐谬赞了。臣女愚钝,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一道实在粗浅,不敢在诸位大家面前班门弄斧。那‘巧工’之名,更是陛下与肃王殿下错爱,臣女愧不敢当,只会些微末手工,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试图再次用“藏拙”蒙混过关。
但那孙小姐显然不肯轻易放过她,嗤笑一声:“三小姐何必过谦?寿宴之上,那光影寿字可是巧思天成,连淑妃娘娘都称赞了的。莫非……是三小姐觉得我等不配欣赏你的‘巧工’之技?还是说,那日的表现,只是侥幸,实则……名不副实?”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直接将苏妙逼到了墙角。若不展示,就是看不起在场众人,或者坐实了“名不副实”;若展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又能拿出什么不输于光影寿字的“巧工”?
暖阁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苏妙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她今日确实没有准备任何展示之物。那玄铁发簪?绝不可示人。其他信物?更不可能。现场制作?时间材料都不允许。
就在她心念电转,思索对策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暖阁一角放置的、用于冰镇果品的铜盆和旁边取暖用的炭盆,一个念头骤然闪过。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脸上带着豁出去的窘迫和一丝倔强:“既然孙小姐和诸位贵人想看,那臣女……便献丑了。只是需要借用两样东西。”
安国公夫人颇有兴趣地点点头:“但说无妨。”
“请借铜盆、炭盆一用,再与臣女一碗清水,一张白纸。”苏妙说道。
要求依旧简单,却更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铜盆?炭盆?这又能玩出什么花样?
东西很快备齐。苏妙走到暖阁中央,先将铜盆倒扣在地上,然后在铜盆底部的中心位置,滴上几滴清水。接着,她将那张白纸,轻轻地覆盖在湿润的铜盆底部。
最后,她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将那个燃烧着红彤彤炭火的炭盆,小心翼翼地、悬空架在了倒扣的铜盆上方约一尺之处。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知道苏妙这看似毫无关联的几样东西,能组合出什么奇迹。
起初,并无任何变化。只有炭盆散发的热量,烘得暖阁中央温度都升高了几分。
孙小姐脸上已经露出了不耐烦和讥讽的神色,正要开口,却被安国公夫人用眼神制止。
苏妙却并不着急,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专注地看着那张覆盖在铜盆底部的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