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示意身后的工匠拿来几支已经制作好的三棱箭簇和一堆半成品、废品,丢在苏妙刚刚清理干净的桌子上。
“材料工具可按规程申领,限你五日之内,拿出可行的方案。”王主事说完,不再给苏妙说话的机会,背着手,踱着方步离开了。
院子里其他的工匠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带着看好戏的神情望向这边。谁都知道,那三棱透甲锥的锻造难度极大,对火候、力道、淬火时机要求极为苛刻,便是经验丰富的老工匠也不敢保证次次成功。让一个刚来的、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去改良工艺?这分明是刁难!
苏妙看着桌上那些闪着寒光、结构精巧却带着明显锻造瑕疵的箭簇,眉头微蹙。她并非锻造专家,对古代金属加工工艺的了解更是有限。
这确实是个难题。
但她没有退缩。她拿起一支成品箭簇,仔细端详其结构、棱线、重心,又拿起废品,观察其断裂或形变的位置。
不能从锻造本身入手,那是否可以从辅助工具、或者流程优化上想办法?
一个念头渐渐在她脑海中成型。
接下来的两日,苏妙几乎足不出户,埋首于那间小小的杂物间。她申请了一些最基本的铁料、木料和工具,然后便开始了她的“研究”。
她没有去碰那些高深的锻造技术,而是将重点放在了标准化和辅助定位上。她设计并亲手制作了一个简易的角度固定卡具,可以帮助工匠在打磨箭簇棱线时保持角度一致;又设计了一个淬火引导槽,可以确保箭簇在淬火时受热和冷却更加均匀。
这些工具结构简单,制作起来也不复杂,但背后蕴含的“标准化”和“流程控制”思想,却是这个时代工匠们较少系统应用的。
她白天在巧器坊敲敲打打,制作和调试工具,晚上回到侯府,则继续完善图纸和记录数据。落霞苑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她的这些举动,自然落在了巧器坊其他工匠眼中。起初是鄙夷和不解,觉得她在瞎折腾。但渐渐地,有人发现她制作的那些小玩意儿似乎有点门道。
到了第四日,苏妙带着她改进的卡具和引导槽,找到了坊内一位看起来较为和善、姓张的老工匠。
“张师傅,这是下官琢磨的两样小工具,或可辅助锻造那三棱箭簇,减少因角度偏差和淬火不均导致的废品。可否请您试试?”苏妙态度谦和,将工具和简单的使用说明递上。
张老工匠将信将疑地接过工具,对照着说明,在自己的工位上尝试了一下。当他按照卡具固定好箭胚,打磨出的棱线果然笔直均匀;当他使用引导槽进行淬火后,取出的箭簇硬度与韧性似乎都比以往更加稳定!
几次尝试下来,废品率竟然真的有了明显的下降!
“这……这东西神了!”张老工匠看着手中那支完美的三棱透甲锥,又惊又喜地看向苏妙,眼神彻底变了。
消息很快在小小的巧器坊内传开。其他工匠纷纷围拢过来,好奇地观看、试用那两样看似简单却极为实用的工具。
质疑的目光渐渐被惊奇和佩服所取代。虽然仍有人心存芥蒂,但苏妙凭借着实打实的技术改进,终于在这陌生的环境里,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第五日,王主事前来“验收成果”。当张老工匠将使用新工具后显着降低的废品率和一批质量上乘的成品箭簇摆在他面前时,他脸上那官腔十足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看着苏妙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苏……苏大人,果然名不虚传……”他干巴巴地赞了一句,态度明显客气了许多。
苏妙微微屈膝:“王主事过奖,此乃分内之事。”
她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步。她在巧器坊的立足之战,算是勉强打赢了第一场。但前方的路,依旧漫长。
就在苏妙初步在巧器坊站稳脚跟,准备着手下一步计划时,一封没有署名的短笺,混在她从工部带回来的文书里,悄然出现在了落霞苑的桌上。
笺上只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巧器坊水深,慎之戒之。”
字迹陌生,带着一丝潦草与急切。
苏妙捏着这张突如其来的警告短笺,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刚刚因初步成功而略显轻松的心情,再次沉了下去。
这警告来自何人?是善意提醒,还是别有用心?巧器坊这潭看似不起眼的死水之下,究竟还隐藏着怎样的暗流与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