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娘娘赏菊宴的请柬,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永安侯府上下坐立不安。
消息传开,反应最激烈的,自然是嫡母柳氏和嫡姐苏玉瑶。
“凭什么?!她一个庶出的贱蹄子,脸上还顶着那块恶心的红斑,何德何能能得贤妃娘娘青眼,入宫赴宴?!”苏玉瑶在自己的闺房里摔碎了一套上好的官窑茶具,姣好的面容因嫉妒而扭曲,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
柳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中紧紧攥着佛珠,指节泛白。她比女儿想得更深。苏妙入宫,凭借的不是永安侯府小姐的身份,而是“巧工夫人”的名头和背后肃王的影子。这意味着,这个她一直试图打压、视作污点的庶女,已经彻底脱离了内宅的掌控,跃上了她无法轻易触及的更高舞台。
“母亲!您就不能想想办法吗?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个贱人踩到我们头上去?她若真在宫中得了脸,往后这府里,还有我们母女的立足之地吗?”苏玉瑶扑到柳氏身边,摇着她的手臂,语气带着哭腔和不甘。
柳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怒,冷声道:“慌什么?宫墙深深,规矩大过天。她一个不懂礼数的野丫头,就算侥幸得了点名头,进了宫,是福是祸还说不定呢!贤妃娘娘是何等人物?岂会真瞧得上她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她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况且,宫中贵人相邀,岂是她想不去就能不去的?既然非去不可……那我们就‘帮’她好好准备准备。”
与此同时,苏妙所在的偏僻小院,气氛也同样凝重。
小桃捧着那张请柬,手都在发抖,又是激动又是害怕:“小姐!是宫宴!宫宴啊!您……您真的要进宫去见贤妃娘娘?那可是肃王殿下的生母!”
苏妙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内心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社畜面对甲方的紧张感,混合着对未知宫廷环境的警惕,让她胃部微微抽搐。
“不然呢?还能抗旨不成?”她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这可是‘皇命’,比我们那时候的老板邮件可怕多了。”
“小姐,您还有心情说笑!”小桃急得团团转,“这进宫规矩可多了,走路、说话、行礼、用膳……样样都有讲究!万一出了差错,可是要掉脑袋的!咱们……咱们是不是得赶紧找个嬷嬷来教习礼仪?”
苏妙何尝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她这个半路出家的“古人”,日常在侯府里摸鱼打诨还行,真要进到天下规矩最森严的地方,简直就是小学生直接参加博士毕业答辩。
“找嬷嬷?”苏妙扯了扯嘴角,“你觉得夫人会‘好心’给我安排个靠谱的嬷嬷吗?”
只怕柳氏派来的,不是把她往沟里带,就是趁机给她下绊子的。
果然,没过多久,柳氏身边的得力嬷嬷就带着两个捧着衣物和首饰匣子的丫鬟,皮笑肉不笑地来了。
“三小姐,夫人听闻您要入宫赴宴,心中甚是欣慰,特命老奴送来新制的衣裳和头面,并让老奴来提点您几句宫里的规矩,免得您届时失了礼数,连累侯府。”嬷嬷语气倨傲,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苏妙心中冷笑,面上却一派温顺:“有劳母亲费心,有劳嬷嬷指点。”
那嬷嬷也不客气,清了清嗓子,便开始“教导”起来。然而,她所说的,大多是一些似是而非、甚至明显错误的东西。比如,行礼时腰要弯得极低,几乎要匍匐在地;比如,回话时声音要细若蚊蝇,不能直视贵人;再比如,宴席上只能吃自己面前的三道菜,多一筷子便是失仪……
苏妙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弯腰那么低,是让我去给贤妃擦鞋吗?声音那么小,贤妃娘娘是顺风耳?只能吃三道菜?那我去了干嘛,表演‘望梅止渴’还是‘画饼充饥’?这老婆子,其心可诛啊!”
她不动声色,假装认真地听着,偶尔还“懵懂”地追问两句,让那嬷嬷更加得意,说得越发离谱。
待那嬷嬷带着“圆满完成夫人交代的任务”的满意表情离开后,小桃看着那些颜色老气、款式过时,甚至料子也只是一般的“新”衣,以及那套鎏金点翠却略显俗气的头面,气得直跺脚:“小姐!她们……她们这分明是故意的!这衣服头面,连府里得脸的大丫鬟都不如!穿这个进宫,不是存心让您被笑话吗?”
苏妙瞥了一眼那些东西,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收起来吧。本来也没指望她们。”
她早就料到柳氏会有这一手。幸好,她未雨绸缪。
“去把我之前让‘锦绣阁’秘密赶制的那套衣裙,还有赵世子送来的那套素雅些的头面拿来。”苏妙吩咐道。
衣服是她自己画的图纸,结合了现代审美和古代规制,颜色是雨过天青色,料子是上好的杭绸,款式简洁大方,细节处却暗藏精巧,既不会过于扎眼,也不会失了身份。头面则是赵弈后来补送的,是一套白玉嵌碧玺的,清雅别致,正配那身衣服。
解决了“硬件”问题,更大的难题是“软件”——宫廷礼仪。
就在苏妙琢磨着是不是该想办法,通过赵弈或者肃王的路子,找个靠谱的嬷嬷临时抱佛脚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向她伸出了援手。
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徐嬷嬷,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小院。
“三小姐,”徐嬷嬷态度恭敬,却不失威严,“老夫人说,三小姐明日便要入宫,宫规森严,恐有疏漏,特命老奴前来,为小姐梳理一番觐见娘娘的礼仪规程。”
苏妙心中一震,随即涌起一股暖流。关键时刻,还是这位看似不管事的老祖宗,给了她最实质的支持。
她立刻起身,郑重行礼:“多谢祖母挂怀,有劳徐嬷嬷。”
徐嬷嬷的教导,与之前柳氏派来的嬷嬷截然不同。她讲的都是实实在在的规矩,行礼的幅度、步态的节奏、眼神的落点、应对的言辞,细致入微,却又合情合理。
“小姐聪慧,一点即通。”徐嬷嬷看着苏妙迅速掌握了要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宫中行走,谨记‘稳’与‘静’二字。行止要稳,不慌不乱;心绪要静,不卑不亢。贤妃娘娘性子温和,但最不喜轻狂浮躁之人。小姐只需谨守本分,少言多看,不出差错,便是圆满。”
苏妙认真记下,心中稍安。有了徐嬷嬷这番指点,她总算有了些底气。
礼仪特训一直持续到深夜。送走徐嬷嬷后,苏妙虽感疲惫,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
她躺在床榻上,望着帐顶,脑海中思绪纷飞。
明日进宫,见到贤妃,该说什么?做什么?贤妃特意点名她,真的只是为了赏菊?还是为了考察她这个突然出现在儿子身边的“特殊存在”?
肃王……他知道这件事吗?他会有什么反应?
想到谢允之那张冷峻的脸,苏妙心里有些复杂。他们之间,说是合作,其实更多的是她单方面的依附。他对她,有欣赏,有利用,但那份若有似无的……关注,又是怎么回事?刑部对质后的那句“做得不错”,甬道上的并肩而行,提及“神机·破军”密钥时的意味深长……
“打住打住!”苏妙猛地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林笑笑啊林笑笑,清醒一点!那是王爷!是你老板!还想搞办公室恋情不成?小心死无葬身之地!”
她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到明日的宫宴上。根据徐嬷嬷的提点和她自己搜刮的原主那点贫瘠的记忆,贤妃出身书香世家,性子据说确实比较恬淡,不喜争斗,但能在后宫稳居妃位,并养育出肃王那样的儿子,绝不可能是个简单角色。
赏菊宴,名为赏菊,实则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翻了个身,从枕下摸出那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佩。月光下,玉佩散发着莹莹光泽,上面的蟠螭纹路似乎更加清晰了。
“北狄皇室圣物……‘神机·破军’的密钥……”她低声喃喃。肃王的话,如同魔咒,在她耳边回响。这块玉佩,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将她卷入更深的漩涡。
明日进宫,这块玉佩,是戴,还是不戴?
戴了,万一被识货的人(比如贤妃?甚至皇帝?)看见,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