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别院的日子,像一池被投入了石子,却很快恢复平静的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潜藏着只有当事人才能感知的暗流。
苏妙的额角伤口渐渐愈合,结了一层深红色的痂,府医说再有些时日便能脱落,好好养护或许不会留疤。她每日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座精巧别致的院落,看书、画画、偶尔摆弄一下谢允之让人送来的木料和工具,做些小玩意儿打发时间。
谢允之似乎真的很忙,自那日书房谈话后,便再未露面。但这座别院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严密地保护(或者说监控)起来。每日的饮食、用药,皆有专人负责,连小桃出门都需要报备和侍卫跟随。苏妙能感觉到,别院周围的守卫力量,比她刚来时更加森严了。
这种被圈养起来的感觉并不好受,但苏妙清楚,这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北狄使团即将进京,风雨欲来,她这块“香饽饽”待在肃王的地盘,确实能省去很多麻烦。
只是,闲下来的时间太多了,脑子便不由自主地会胡思乱想。想那逃逸无踪的黑袍面具人,想那自尽的“影煞”死士,想谢允之给她看的那张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神机·破军”残图,更想那贴身藏着的、仿佛时刻在发烫的玉佩。
这玉佩,究竟是什么来头?它真的能启动那听起来就很不科学的“神机·破军”吗?北狄使团里,会有人认得它吗?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即使身处这方看似安宁的小天地,也感觉如履薄冰。
这日午后,苏妙正对着一块檀香木,试图雕刻一个复杂的鲁班球,以此分散注意力。小桃端着一碟新做的点心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笑意。
“小姐,您猜猜,谁来了?”
苏妙头也没抬,手指稳稳地操控着刻刀:“除了送东西的侍卫和看病的府医,还能有谁?总不可能是赵世子翻墙来看我吧?”她只是随口一说。
小桃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姐您真神了!就是赵世子!不过……他没翻墙,是王爷特许他进来的,人就在外头花厅等着呢!”
苏妙手一抖,差点把即将成型的鲁班球刻坏。赵弈?谢允之竟然允许他来探望?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放下刻刀,整理了一下略显随意的衣裙,带着小桃走向花厅。
赵弈果然等在那里,依旧是一身风骚的月白长袍,正百无聊赖地摇着扇子,打量着花厅里的一盆墨兰。见到苏妙进来,他桃花眼一亮,上下打量她一番,最后目光落在她额角的伤疤上,啧啧两声:“哎呀呀,本王娇滴滴的‘钱袋子’,怎么破相了?可把本王心疼坏了。”
苏妙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世子爷若是真心疼,不如多想想怎么让‘百巧阁’早日开业,多赚些银钱给我压惊。”
“开业?放心!”赵弈“唰”地合上扇子,得意地挑眉,“一切准备就绪!就等你这个东家点头,择个黄道吉日,保管一炮而红!你是没看见,经过上次那场‘当街验木’,咱们‘百巧阁’和您‘巧工夫人’的名头,在京城可是如雷贯耳,多少人翘首以盼呢!”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说起来,还得‘感谢’太子爷那边送来的这波‘助攻’呢!要不是他们闹那一出,咱们这宣传效果,还真没这么好!”
苏妙无奈地摇摇头,这家伙,心真是够大的。
“不过话说回来,”赵弈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你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肃王兄虽然护得住你,但总归是……名不正言不顺。外面已经有些风言风语了。”
苏妙心中一紧:“什么风言风语?”
“还能是什么?”赵弈耸耸肩,“无非是说肃王兄金屋藏娇,把你这个‘巧工夫人’养在了外头。还有些更难听的,说你狐媚惑主,仗着有点手艺就攀附权贵……反正,对你名声不太好。”
苏妙沉默了片刻。这些流言蜚语,她早有预料。在这个时代,一个未婚女子长时间待在亲王别院,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都足以让唾沫星子把她淹死。谢允之可以不在乎,但她不行。
“王爷……他知道这些流言吗?”她轻声问。
“肃王兄?”赵弈嗤笑一声,“他那种人,会在意这些?他若在意,就不会把你带到这里来了。他在意的,只有你的安全和……你的价值。”他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忍,但却是事实。
苏妙攥紧了袖口。是啊,价值。她对于谢允之的价值,在于她的“巧工”,在于她可能对“神机·破军”的解读,也在于她这块无意中得到的“北狄圣物”。感情?那太奢侈了。
“我明白了。”苏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涩意,“‘百巧阁’开业之事,全权拜托世子。至于我这里……王爷自有安排。”
赵弈看着她平静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这丫头,年纪不大,心性倒是坚韧,看得也通透。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他重新挂上玩世不恭的笑容,从袖中掏出一份请柬,“喏,这是开业那日的流程和邀请名单,你看看有没有要补充的。另外,本王还有个新点子,保准能让咱们的‘百巧阁’一鸣惊人……”
送走了带来外界消息和“百巧阁”计划的赵弈,苏妙的心情并未轻松多少。流言蜚语像无形的针,刺得她有些不舒服,但也仅此而已。比起性命之忧,名声问题似乎还可以往后放一放。
让她更在意的,是赵弈无意中透露的另一个消息——北狄使团,明日便要抵达京城了。
风暴,真的要来了。
她回到房间,下意识地又摸出了那块玉佩。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下,羊脂白玉温润无瑕,上面的蟠螭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你到底是什么?”她低声喃喃。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她胸口的玉佩,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热起来!那热度并不灼人,却异常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内部被唤醒了一般!
与此同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的院门外。
苏妙心中警铃大作,猛地将玉佩塞回衣内,警惕地望向门口。
院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侍卫或丫鬟,而是一个穿着北狄服饰、身形高挑、面容隐藏在宽大帽兜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