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靖远听得很认真,中途没有打断,只是手指偶尔无意识地点着扶手。
玄真道长和陈院判在一旁补充了一些关于阵法、苏妙身体状况以及他们分析的细节。
足足讲了小半个时辰,苏妙才说完,口都有些干了。小桃连忙又递上温水。
苏靖远沉默了片刻,厅内一片寂静。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星主……星陨阁……” 苏靖远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恍然,有沉重,还有一丝……敬畏?
“父亲,您是否知道些什么?” 苏妙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
苏靖远抬眼看向她,又看了看玄真道长和陈院判,缓缓道:“有些事,本不该与你们说。但事已至此,牵扯过深,若不告知,反而误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皇室秘传功法《紫微星典》,据传便脱胎于上古‘星陨阁’的部分传承残篇。修炼此功法至高深者,身具纯净星辉,能与星辰感应,有种种玄妙。然而,此功法对修炼者体质要求极为苛刻,且进境缓慢,凶险重重。近百年来,皇室子弟中,唯有允之一人,在少年时便展现出与《紫微星典》极高的契合度,且进步神速,被陛下和已故太后寄予厚望,认为他可能彻底掌握此典,重现上古星辉之威。这或许,便是他被那‘守星人’称为‘星主’的原因。”
苏妙恍然。原来如此。谢允之不是普通的王爷,他是皇室秘密培养的、承载着某种期望的“特殊存在”。难怪皇帝如此紧张。
“那‘陨核’又是什么?和《紫微星典》有什么关系?北狄想用它和王爷做什么?” 苏妙追问。
苏靖远摇头:“关于‘陨核’,皇室秘录记载极少,只语焉不详地提及‘星陨阁’因一场涉及天外陨星的大变故而消亡,其圣地‘星陨之地’沉沦,内有‘不祥核心’。历代帝王皆严令不得靠近、探究。钦天监也只监测到那片区域天地元气异常紊乱,常年有异象,建议封锁。没想到,北狄蛮夷,竟敢觊觎此等禁忌之物!”
他的语气带着愤怒和后怕。如果北狄真的利用谢允之的星辉和邪恶血祭,污染控制了那个“陨核”,会造出什么东西来?简直不敢想象。
“所以,我们必须救出王爷,并且彻底破坏北狄的仪式,最好能封印或摧毁那个‘陨核’。” 苏妙总结道,随即提出最现实的问题,“父亲,岳校尉的计划,您认为可行吗?破坏‘空间锚点’。”
苏靖远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庭院,背影如山:“岳锋的计划,是当前条件下,最可行、也是唯一有机会的方案。强攻大军围剿,一来时间来不及,二来极易逼得北狄狗急跳墙,直接害了允之。小股精锐渗透破坏,风险虽大,但若成功,可收奇效。”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为父已决意,亲赴断魂崖外围坐镇指挥。”
“父亲!” 苏妙一惊,“那里太危险了!”
“危险?” 苏靖远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武将的豪气和决绝,“为父征战半生,何惧危险?允之是皇子,更是我天启未来的栋梁,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坐视。陛下也已默许。此地别院,我会留下足够护卫,由道长和陈院判协助你继续调理,并作为后方策应。你与允之之间的特殊感应,或许在关键时刻,还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可是……” 苏妙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 苏靖远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已做得够多,够好了。接下来的刀兵凶险之事,交给为父和岳锋。你好好养身体,若有新的感应或想法,及时通过密渠道传递。记住,你的安全,同样重要。”
父亲的决定,显然无法更改。苏妙心中五味杂陈,有担心,有无奈,也有一种被纳入羽翼保护的温暖。她这个现代灵魂,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位古代父亲沉默下的担当和爱护。
“女儿……遵命。请父亲务必小心。” 她最终只能这样说。
苏靖远点点头,神色缓和了一些:“为父会带着‘幽影’主力前往。另外,为父已从北疆驻军中,秘密抽调了十名精通爆破、机关和山地战的‘破阵营’好手,随行听用。他们或许对破坏那些‘锚点’有帮助。”
专业工兵都调来了?父亲这是下了血本,准备大干一场了。
苏妙心中稍安,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成功率总能高一些。
“对了,” 苏靖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那个‘星遗族’的岩,提及的‘破邪尘’材料,陈院判,你看看这个单子,我们能否凑齐或找到替代?”
他递过一张纸,上面是岳校尉根据岩的描述整理的材料清单,有些名称很古怪。
陈院判接过仔细看了半天,皱眉道:“‘星辉石粉’、‘百年雷击枣木心粉’、‘朝阳紫芝粉’、‘无根晨露’……前三样都是极难寻的辟邪圣物,尤其是‘星辉石’,恐怕只有姑娘阵法中用那种奇异铁石符合。后几样‘地脉阴涎’、‘腐骨花蕊’……这听名字就邪门,似乎是用于中和或引导?老朽需查阅古籍,并与那岩确认具体性状和用量,方能判断。侯爷,配置此物,恐怕不易,且需时间。”
苏靖远面色不变:“尽力去办。需要什么,只管开口。时间……我们尽量争取。允之他们在里面多撑一天,就多一分希望。”
会议又持续了一会儿,主要敲定了一些联络协调、后勤保障的细节。苏靖远雷厉风行,下午便要带着部分人手启程赶往北疆。
送走父亲,苏妙回到静室,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大战将至。父亲、岳校尉、那些精锐的士兵、还有神秘的“守星人”岩……都要为了一个目标,奔赴险地。
而她,却只能留在这里,等待,养病。
这种无力感,很不好受。
“姑娘,您别多想。侯爷说得对,您已经做了很多了。现在养好身体,说不定后面还有需要您出力的地方呢。” 小桃看出她的情绪,轻声安慰。
苏妙扯了扯嘴角:“嗯,我知道。”
她走到窗边,望向北方。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谢允之,你们一定要坚持住啊。
我们都在努力。
苏靖远离开后,别院的气氛似乎更加凝重了。每个人都清楚,真正决定命运的行动,已经在北方悄然展开。
苏妙强迫自己静下心来,配合治疗。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帮不上忙还可能添乱,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恢复,并时刻关注北方传回的消息。
陈院判和玄真道长几乎是泡在了药房和藏书阁里,一边尝试根据岩提供的线索破解“破邪尘”的配方,一边翻阅各种古籍,寻找关于“星陨阁”、“空间锚点”、“邪术仪式”的只言片语,希望能找到更多理论支持或破解思路。
影十一和留下的几名护卫,则加强了别院的警戒,同时负责密信的快速传递。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每一刻都仿佛被拉长了。
第六天下午,北方的密报再次传来。这次的信息,让苏妙的心提了起来。
岳校尉报告:经过进一步沟通和侦察,确认两处“锚点”确实是关键节点,但岩隐约透露,可能还存在第三处更隐蔽、更核心的“主锚点”,直接连接着山腹最深处的血祭法阵核心。破坏外围两处,能大幅削弱能量传输,但可能无法彻底中断仪式。唯有破坏“主锚点”,才能给予仪式致命一击。
然而,“主锚点”的位置,岩也不清楚。他只从族内古老口传中听说过“三角定星,核心深藏”的说法,猜测“主锚点”可能位于另外两处锚点连线交汇的垂直下方深处,或者与那“陨核”所在的空间有更直接的联系。那里必然是北狄防守最严密、邪术最强的地方,探查和破坏的难度将是地狱级别。
另外,岩尝试用族内秘法加强骨片感应,勉强传递出一个简短的、断断续续的意念碎片,似乎是内部两名“星语者”之一竭尽全力送出的:“……血池……核心……三日……极限……”
血池?是指那邪恶法阵的核心吗?三日极限?是他们的抵抗最多还能撑三天?还是仪式将在三日后完成关键步骤?
无论是哪种,时间都紧迫到了极点!
岳校尉请示:是按原计划,先尝试破坏已知的两处外围锚点,削弱仪式,再图寻找和破坏主锚点?还是冒险加大侦察力度,尝试在总攻前找到主锚点位置,制定一体化攻击方案?侯爷已抵达外围秘密营地,正在研判。
苏妙看着密报,手指冰凉。
三天……只有三天了?
原计划破坏外围锚点,固然相对稳妥,但可能无法彻底解决问题,只是延缓。而寻找主锚点,无异于大海捞针,且极易暴露,风险巨大。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苏妙在房间里踱步,大脑飞速运转。现代项目管理中,遇到这种高风险关键路径不明确的情况,通常会怎么做?并行推进?快速原型测试?
“或许……可以这样。” 她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道光。
她立刻来到书桌前,提笔疾书:
“岳校尉并呈父亲大人:
获悉三日之限,情势危急。建议采取‘双线并行,试探主位’策略。
一、 原定破坏两处外围锚点之计划,立即着手进行最终准备。挑选最精锐小队,携带已备好或能及时备妥之‘破邪尘’及破坏工具,周密计划,伺机而动。此举即便不能彻底破局,亦可大幅削弱敌方,缓解内部压力,并为后续行动创造条件。
二、 同时,不惜代价,加大寻找‘主锚点’之力度。建议如下:
1. 请岩仔细回忆族内所有关于‘三角定星’、核心位置的传说、歌谣、禁忌,任何细节都可能暗指方位。
2. 利用‘幽影’和‘破阵营’专业人才,对两处已知外围锚点进行更精细的能量流向探测(如有相关手段)。邪术能量传输往往有迹可循,或可逆向追踪至核心。
3. 审慎利用那枚能与内部感应的骨片。能否在内部‘星语者’状态稍好时,尝试传递出关于他们所在祭坛空间,与现实世界‘血池核心’的相对方位或感应线索?哪怕极其模糊。
4. 考虑使用非常规侦察手段,如驯养之小型猎鹰、经过训练的嗅探鼠等(若有),从空中或地下难以察觉的角度进行大范围秘密探查,寻找异常能量或守卫聚集点。
三、 行动时机:外围锚点破坏行动,建议在‘三日之限’的最后一天黎明前发动。此时敌人可能最为疲惫松懈,且若内部确已到极限,此举或可成为关键援手。在此之前,全力寻找主锚点。若在行动前找到主锚点确切位置,则调整计划,优先破坏主锚点,或分兵同时进行。若未找到,则按计划执行外围破坏。
四、 父亲亲临指挥,女儿安心。唯请务必注意安全,所有行动计划,必留足撤退保障。女儿在此,会尝试进一步温养灵觉,若状态允许,或可在行动时,再次尝试进行微弱共鸣指引,助内部坚定信心。
万望慎重,期盼捷报。
苏妙 敬上。”
写完后,她检查了一遍,封好,交给影十一:“加急发出。”
这封信,既给出了明确的策略建议,又将最终决策权留给了前线的父亲和岳校尉。她相信他们的经验和判断。
信送走后,苏妙感到一阵虚脱。刚才的精神高度集中,又消耗了不少心力。
“姑娘,您快休息会儿。” 小桃心疼地扶她坐下。
苏妙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三天……父亲他们,来得及吗?谢允之,你们能撑到那一刻吗?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焦虑,啃噬着她的内心。原来等待,才是最煎熬的。
就在这时,玄真道长拿着一卷破旧的竹简,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激动和不确定:“姑娘,老朽或许找到了点东西!”
苏妙立刻睁开眼:“道长请讲。”
玄真道长展开竹简,指着其中一段模糊的篆文:“这是一卷极其冷僻的古代游记残本,着者自称曾游历北疆绝险之地,误入一迷雾山谷,见有先民遗刻。其上有一段记述,老朽反复推敲,觉得可能与‘星陨之地’有关。”
他念道:“‘……谷深处,有三角巨岩如星坠,中央地窍隐现,每逢子夜,阴风呼号,似有血光自窍中出,映射于三角岩顶,成扭曲之影……当地土人畏之,称‘三星饮血之地’,不敢近……’”
三角巨岩?血光自地窍出,映射于岩顶?
苏妙脑中灵光一闪:“三角定星……地窍……映射……道长,这‘三角巨岩’,会不会就是标识‘主锚点’位置的地表特征?‘地窍’就是入口或能量泄露点?而血光映射的‘扭曲之影’,会不会指示着更深层核心的方位?”
玄真道长捻须:“极有可能!若此记载属实,且所指便是断魂崖区域,那么找到这‘三角巨岩’,或许就能锁定‘主锚点’的大致区域!”
“快!将这段记载和我们的推测,立刻加密传给我父亲和岳校尉!” 苏妙急道,“这可能是找到主锚点的关键线索!”
希望,似乎又在绝境中,透出了一丝微光。
断魂崖外围,秘密营地。
永安侯苏靖远与岳校尉、还有脸上涂着油彩的岩,正围在一张铺开的地图前,面色凝重地研讨。营帐内气氛肃杀,只有火把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苏妙的密信和玄真道长发现的古籍记载,几乎同时送到。
看完信和记载,苏靖远沉默良久,手指在地图上断魂崖的主峰区域缓缓移动。
“双线并行……试探主位……” 他低声重复,“妙儿的建议,老成持重,且留有应变余地。就按此策执行。”
他看向岳校尉:“外围两处锚点的破坏行动,由你全权负责。‘幽影’和‘破阵营’人员随你调用。最迟明日晚间,必须完成所有准备工作,后日黎明前,发动攻击。务必成功!”
“末将领命!” 岳校尉抱拳,眼中闪过决绝。
苏靖远又看向岩,用尽量平缓的语气:“岩兄弟,古籍记载的‘三角巨岩’和‘三星饮血之地’,你是否听说过?能否在地图上大致指出可能的位置?”
岩盯着那段翻译过来的记载,又仔细看着地图,粗粝的手指在断魂崖主峰偏西的一片险峻区域划动,那里标注着嶙峋的乱石和深谷。他喉咙里发出几个生硬的音节,配合手势,表示那里地形复杂,常年被雾气笼罩,族人也很少深入,但确实有几处巨大的岩石群落,隐约符合“三角”的描述。他不能完全确定,但愿意带路去探查。
“好!” 苏靖远当机立断,“寻找主锚点的任务,由我亲自带队。岩兄弟引路,再挑选五名‘幽影’中最擅长潜行侦察的好手随行。我们立刻出发,趁夜探查那片区域。岳校尉,你这边按计划准备,我们保持联络,若找到主锚点,再调整方案。”
“侯爷,您亲自去太危险了!让末将去吧!” 岳校尉急道。
“不必多言。时间紧迫,我必须亲自确认。” 苏靖远语气不容置疑,“此地指挥,交给你。若我们一日内未归,或传回噩耗,你便按原计划,全力执行外围破坏,不必管我们。”
这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岳校尉虎目含泪,重重抱拳:“侯爷……保重!”
岩也深深看了苏靖远一眼,这个天启王朝侯爷的决断和担当,让他这个异族之人,也感到了一丝敬意。他点了点头,表示会尽力。
夜色渐浓,山风凛冽。
苏靖远、岩,以及五名如同鬼魅般的“幽影”精锐,换上夜行衣,涂抹了防虫和掩盖气味的药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如同几滴墨水,融入了断魂崖西侧浓重的黑暗与迷雾之中。
寻找“三角巨岩”和“主锚点”的冒险,开始了。
而与此同时,肃王府别院内。
苏妙站在静室的阵法中央,星辉石在她身前散发着稳定的微光。经过几天调养,她的“灵枢”恢复了一丝活力,虽然远未复原,但已不至于一碰就碎。
明天黎明,就是父亲和岳校尉他们行动的时刻。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陈院判严令禁止她再尝试深度共鸣。但就这样干等着吗?
不。
她轻轻将手放在星辉石上,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将心神强力投射向遥远的北方,而是如同涓涓细流,极其温和地,引动着阵法中纯净的星辉之力,顺着那条与谢允之之间始终存在的、微弱的共鸣联系,缓缓流淌过去。
没有具体的意念,没有指引,没有力量输送。
只是像一束穿越了无尽黑暗的、最温柔的星光,轻轻地、持续地,萦绕在那遥远祭坛中,那个正在孤身对抗血海的身影周围。
仿佛在无声地说:
你看,光还在。
我们,都在。
遥远的、血色与星光交织的破碎空间内。
被能量锁链紧紧束缚、周身淡金色光晕已稀薄如纸的谢允之,忽然感觉到,那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他意志、消磨他力量的暴戾血光之外,多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柔和的抚慰。
像是寒夜尽头,望见的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又像是绝望深渊中,垂下的一缕坚韧的丝。
他苍白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黯淡的眼眸深处,那抹属于谢允之的冷冽与不屈,如同被重新擦拭过的星辰,悄然亮起了一丝微光。
在他身旁不远处,两名浑身笼罩在微弱古老星辉中、身影几乎透明、脸上布满奇异纹路的老者(星语者),似有所感,同时抬起头,望向虚无的某个方向,干裂的嘴唇翕动,无声地念诵起古老的祷言。
星火虽微,永恒不灭。
希望之线,已然绷紧。
明日黎明,断魂崖下,是绝地反击,还是最终沉沦?
一切,即将揭晓。
苏靖远能否在迷雾险地中找到关键的“三角巨岩”和“主锚点”?岳校尉带队破坏外围锚点的行动,会遭遇怎样的阻击?能否成功?内部祭坛中,谢允之和两位“星语者”,能否在最后的“三日之限”内,抓住外部创造的转机?苏妙那束温柔的星光,又将带来怎样的变数?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而曙光,是否真的会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