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窗外是万里外异国的沉沉黑夜,只有遥远天际线上偶尔划过不明用途的飞行器航灯,拖出转瞬即逝的微光。安全屋隔音极好,近乎绝对的寂静包裹着有限的空间,只剩下散热风扇低沉恒定的嗡鸣,以及手指敲击机械键盘时,清脆、密集到几乎连成一片的嗒嗒声。
林小雨坐在宽大的曲面屏前,屏幕幽蓝的光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眼底映出瀑布般滚动的数据流。空气里弥漫着冷却液和电子元件微微发热的独特气味。远征军前线发来的最后一条加密通讯,带着急促与断续的杂音,已在三分钟前彻底沉入信息海洋的底部。前方发生了什么,她清楚——信息战围困,电磁压制,数据链路被入侵、干扰、切断。一支军队失去了眼睛和耳朵,暴露在未知的敌意之下。
她抬手,将脑后有些松散的马尾重新扎紧,指节因为长时间维持同一姿势而有些发僵。面前三块主屏幕上,窗口层叠,不断有新的分析进程弹出,又在她目光扫过后被迅速搁置或调取。左屏是动态跳动的频谱分析图,杂乱无章的干扰波形像狂暴的海浪,试图淹没所有有序的信号;中屏是不断尝试自修复又不断失败的前线通讯协议握手日志,红色的“连接失败”触目惊心;右屏则是一片黑暗的地图轮廓,代表着已被“战争迷雾”笼罩的前线区域。
需要找到一个点。一个裂缝。一个敌方庞大信息压制网络中,因为过于自信或不可避免的技术延迟而产生的,稍纵即逝的弱点。
她的指尖在键盘上掠过,调出几个深潜式嗅探工具。这些工具并非通用软件,而是她这些年根据自己的思路和从某些“特殊渠道”获得的灵感,一点点亲手编织起来的数字触角。它们更安静,更隐蔽,也更……具有侵略性。一串串经过多重跳转和伪装的探测数据包,悄无声息地投入那片被电磁风暴充斥的频谱海洋,不是去对抗海浪,而是试图感知海浪之下更深层的水流脉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上滚动的日志几乎让人眼花缭乱,无效反馈占绝大多数。安全屋的温度恒定,林小雨的额角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不是紧张,而是全神贯注下的生理反应。整个世界的重量仿佛都压在这方寸键盘和几面屏幕上,压在那些由0和1构成的、看不见摸不着的攻防之上。
蓦地,右屏边缘,一个几乎被常规过滤规则忽略的异常反馈跳了出来。不是已知的通讯协议应答,也不是普通的网络噪音,而是一段极其短暂、特征奇异的校验回执碎片,像是某种高权限数据流在切换中继节点时,不小心蹭到的“回声”。
林小雨的眼睛骤然眯起。
手指动作瞬间提速。她锁定那个异常频段,调集更多资源进行聚焦式深潜分析。窗口疯狂弹出,代码行如暴雨倾泻。她剥离层层伪装和加密外壳——对方的技术相当精湛,防御机制环环相扣,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严密感。但这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的某种执拗。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她也顾不上擦。
破解,遭遇自毁协议。迂回,触发镜像陷阱。强攻,引来反制数据流的扑杀。
“有点意思……”她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清的弧度。那不是笑容,更像猎手终于确认了猎物踪迹时的专注。她放弃了正面突破,转而开始构筑一个极其复杂的诱导环境。利用刚才捕捉到的“回声”特征,她模拟出一个近乎完美的、虚假的“己方故障节点”,并巧妙地将其“暴露”在敌方数据流的可能路径上。
她在赌。赌对方的信息压制体系高度自动化,赌它在处理“意外发现”时,会有那么一个瞬间,开启更高层级的诊断或链接协议,以确认威胁或获取信息。
屏幕上的数据搏杀在无声中进行,凶险程度不亚于任何一场真刀真枪的交锋。林小雨的身体微微前倾,呼吸都放轻了。
来了。
就像隐藏在礁石后的章鱼,缓缓伸出了一条探索的触腕。那个虚假故障节点被触碰,更高权限的握手请求沿着伪装路径逆向传递过来,虽然依旧包裹着重重加密,但链接本身,已经建立。
“找到你们了。”
她轻轻吐出这句话,手指如弹奏钢琴般落在一组早已准备就绪的指令序列上。没有犹豫,没有停顿。Enter键敲下。
“信息风暴,开始。”
安全屋内,主机群发出一阵高亢的嗡鸣,散热器狂转。庞大的数据洪流沿着那条刚刚建立、脆弱而致命的单向通道,轰然涌入!那不是攻击性的病毒或破坏指令——至少不完全是。那是经过精心编排、压缩、伪装的海量信息请求、协议冲击、逻辑炸弹和定向渗透工具的混合体。它在闯入敌方信息节点的瞬间,便如真正的风暴般炸开,沿着敌方网络内部可能的连接疯狂扩散、复制、索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