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
破冰船已经驶入相对温和的北大西洋海域,距离预定的秘密港口还有不到一天的航程。海面平静,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偶尔有海鸟的影子掠过舷窗。船舱内的气氛依旧紧绷,但比起极地航段的死寂绝望,多了几分压抑的、等待宣判般的焦虑。
重症监护室内,仪器的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维生舱内的营养液缓慢循环,发出极其轻微的汩汩声。各种生命体征的曲线在屏幕上平稳地延伸,除了那条代表魂力活跃度的——它已经连续三天,维持在那个极其微弱、却稳定的水平线上,不再是一条濒死的直线,而是有了生命的、呼吸般的起伏。
萧逸依旧靠坐在那张行军床上,位置、姿势,几乎与过去七天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他身上的伤口在药物和自身强悍恢复力作用下,开始结痂、收敛,那些银白色的奇异纹路也似乎淡化了少许,但眼底的疲惫与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却未曾减少。他掌心习惯性地轻贴在维生舱壁上,但今日并未进行那种深度的意识锚定,只是维持着一个简单的接触,仿佛某种无意识的确认。
医疗兵在角落的记录板上做着日常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规律而轻微。
断臂突击手安装了临时仿生义肢,正在隔壁舱室进行适应性训练,金属关节活动的细微咔哒声隐约可闻。
林小雨在通讯室与后方进行着加密数据交换,键盘敲击声断断续续。
一切似乎都凝固在这沉闷而平稳的节奏里。
直到——
维生舱内,云澈那一直安静交叠在腹部、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动作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是沉眠者无意识的神经抽搐。
但萧逸贴在舱壁上的掌心,却仿佛被最细微的电流击中,猛地一震。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从涣散的状态凝聚,死死锁定了云澈的手。那双向来锐利冰冷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又迅速重组,化为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
紧接着,云澈那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颤动起来,如同蝶翼挣扎着想要破茧。一下,两下……频率缓慢,却带着某种苏醒的征兆。
他的眉心,那缕沉寂了七日、仅靠仪器才能捕捉到微弱波动的魂火,此刻如同被风吹拂的余烬,猛地亮起了一丝极其黯淡、却真实存在的金芒!虽然一闪即逝,但舱内监测魂力的仪器,发出了七天内第一声不同于警报的、代表“活性提升”的轻微提示音!
“滴——”
这声音在寂静的舱内不啻于惊雷!
医疗兵手中的记录板“啪”地掉在地上。他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维生舱,又看向屏幕。
林小雨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从通讯室冲了过来,扒在观察窗外,屏住了呼吸。
萧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贴在舱壁上的手。他站起身,动作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略显僵硬,却异常稳定。他走到维生舱的控制面板前,示意医疗兵暂停自动维生循环,准备手动开启苏醒程序。
但他的手指悬在按钮上方,停顿了数秒。那双向来稳定的手,此刻竟有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最终,他还是按了下去。
“嗤——”
维生舱顶盖缓缓滑开。富含营养和稳定魂场能量的液体被快速排空回收。温暖的气流注入,烘干云澈的身体和发丝。
云澈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弱、破碎的闷哼。他的眉头蹙起,仿佛在抵抗着什么不适,又像是在努力凝聚涣散的意识。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他那双紧闭了整整七日的眼睛,缓缓地,睁了开来。
起初,瞳孔是涣散的,没有焦距,映照着舱顶冰冷的金属光泽和暗红色的应急灯光,空洞得令人心悸。仿佛灵魂还未完全归位,只是肉体本能地苏醒了窗口。
他眨了眨眼,动作迟缓而吃力。视线缓慢地移动,掠过陌生的舱顶,掠过旁边闪烁的仪器屏幕,掠过观察窗外林小雨模糊而激动的脸……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维生舱边、正深深凝视着他的萧逸脸上。
四目相对。
云澈的眼底,那片空洞的迷雾中,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点在艰难地凝聚、闪烁。他张了张嘴,干裂苍白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