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后的几日,云澈被转移到海岸石堡上层一间安静、向阳的疗养室。厚重的玻璃窗外是铅灰色的大海与低垂的云层,室内则维持着恒定的温度与湿度,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有助于魂力温养的宁神香氛。他的身体在顶尖医疗资源的支持下缓慢恢复,断骨被重新接续,内腑的损伤得到修复,苍白脸上也渐渐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但魂力的恢复却如蜗行牛步,那场透支太过彻底,近乎伤及根本。
更让他感到无措和空茫的,是记忆的缺失与情感的断层。他能记得一些模糊的片段:冰原的严寒、通道的黑暗、战斗的轰鸣、同伴的面容……但那些最关键、最惨烈的部分,尤其是最后与凌墟子对决、药鼎献祭、阿鬼湮灭的细节,却如同被浓雾笼罩的深渊,看不清,触不到,只留下一种沉重的、令人心悸的余痛。每次试图深入回想,便会头痛欲裂,魂海深处传来警告般的刺痛。
他问过萧逸,问过林小雨,甚至问过沈墨言。得到的回答总是简洁而克制:“你伤及魂源,记忆暂时受损,不必强求。”“先养好身体,其余慢慢来。”
他理解这是保护,但那种与自身过往部分割裂的感觉,像心底缺了一角,灌满了冰冷的海风。
而最能象征这种“缺失”的,莫过于那尊被送到他疗养室的药鼎……或者说,药鼎的残骸。
它被放置在一个特制的、铺着黑色天鹅绒的防震合金台上,就在他床边不远,一抬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看到它的第一眼,云澈几乎没能认出来。
记忆中那尊古朴、温润、散发着淡淡药香与魂力辉光的药鼎,此刻只剩下一个勉强维持着鼎形的破碎轮廓。
鼎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裂痕,深可见“骨”,那些裂痕并非整齐的线条,而是如同遭受了最狂暴力量从内部撕扯后的惨状,边缘参差不齐,有些地方甚至缺失了小块的碎片。原本温润如玉、泛着淡淡金芒的材质,此刻彻底黯淡,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接近死灰的暗沉色泽,摸上去冰冷粗糙,再无丝毫温热感。鼎身上那些天然的云纹与药草浮雕,早已被裂痕切割得支离破碎,难以辨认。
它不再散发任何能量波动,不再与他魂海产生一丝共鸣。静静地搁在那里,像一件从古墓中出土的、历经千年风霜侵蚀后彻底崩坏的殉葬品,只余下曾经形态的凄凉影子。
沈墨言送来时,只简单说了一句:“它是那场战斗的见证者,也是……牺牲者。留给你,或许有一天……”
他没有说完,但云澈明白那未竟之意:或许有一天,它能被修复,或者……至少是个念想。
云澈在轮椅上,被萧逸推到合金台前,久久地凝视着这堆破碎的残骸。心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言。悲伤是肯定的,这尊药鼎陪伴他两世,早已不仅是器物,更是伙伴,是导师,是他丹道与魂力的根基之一。如今它变成这般模样,那种失去重要部分的空洞感再次强烈袭来。
但奇怪的是,除了悲伤,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异样感。
当他的目光长时间停留在那些最深、最狰狞的裂痕深处时,当他偶尔(在魂力稍微平稳的短暂时刻)尝试将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魂力探向鼎身时……
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能量,不是共鸣,甚至不是温度。
那是一种……存在感的微妙变化。
就像严冬冰封的湖面之下,最深处的水,并非完全死寂,仍有极其缓慢、几乎无法察觉的暗流在涌动。就像被野火烧成焦土的山坡,在灰烬的最底层,仍有几粒未被彻底碳化的种子,在等待着一场春雨。
这感觉过于缥缈,过于细微,以至于云澈最初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是过度期盼产生的幻觉。他甚至不敢向萧逸或林小雨提起,怕那是重伤未愈下精神不稳定的征兆。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他自身魂力那极其缓慢的、一丝丝的恢复,这种感觉却并未消失,反而在某些特定时刻(往往是在他进行深度冥想后,魂海最为宁静澄澈的片刻),变得更加清晰了一点点。
那不是药鼎原本那种浩瀚、温厚、带着古老岁月感的灵性。而是一种极其微弱、极其稚嫩、仿佛刚刚从绝对虚无中挣扎着萌发出的、最原始的“存在意志”。
它似乎蛰伏在药鼎残骸的最核心处,那所有裂痕交汇的、几乎要彻底破碎的“心”的位置。它没有意识,没有记忆,没有形态,仅仅是一种“还在”、“尚未完全消亡”的顽强。
云澈甚至无法与之“沟通”。他的魂力探过去,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但他就是能“感觉”到它在那里,如同一颗被厚重岩石和灰烬深埋、却仍未停止搏动的、微不可察的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