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该谢谢你。”陆景行放慢脚步,“苏晚,你知道吗?在专业领域遇到知音,是件很幸运的事。”
这话说得太过暧昧。苏晚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陆教授,我们只是同行。”
“我知道。”陆景行也停下,镜片后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我也知道你结婚了,有孩子,生活很圆满。我只是……”他苦笑了一下,“忍不住欣赏你。你的专业,你的专注,你在讲台上发言时眼里的光——那是我在很多所谓‘成功女性’身上看不到的东西。她们要么被家庭磨平了棱角,要么被事业异化了人性。但你不一样,你在这两者之间,找到了某种平衡。”
苏晚沉默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陆景行的赞美很真诚,也切中了她内心深处某些隐秘的骄傲。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危险。
“我和我先生,都在努力寻找平衡。”她最终说,“虽然很难,但我们不会放弃。”
“我相信。”陆景行点头,“所以我只是欣赏,不会打扰。但苏晚,如果有一天……”他没有说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关于那些壁画残片的消息,我会继续打听。有进展就告诉你。”
“谢谢。”苏晚这次的道谢是真心的。
走到停车场,她正准备开车门,陆景行忽然说:“对了,下个月伦敦有个国际文物保护会议,我受邀去做主题发言。主办方希望我能带一个中国的修复案例去分享,我觉得你的古墓项目很合适。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推荐你。”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国际会议,主题发言,对任何研究者来说都是重要的平台。
“我需要考虑一下。”苏晚说,“也要和我先生商量。”
“当然。”陆景行微笑,“不着急,还有时间。”
开车回家的路上,苏晚的思绪很乱。陆景行的出现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正在一圈圈扩散。他的专业、他的欣赏、他提供的机会,都太有吸引力。而顾承屿那边的危机,又让她无法全身心地投入工作。
手机响了,是顾承屿。
“我刚到家。”他的声音听起来极度疲惫,“你在哪?”
“路上,快到了。”苏晚说,“谈判怎么样?”
“暂时稳住了。”顾承屿没有多谈,“怀瑾呢?”
“睡了。体检一切正常,就是医生建议多陪陪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顾承屿说:“晚晚,对不起。”
这三个字让苏晚的鼻子一酸。她握紧方向盘:“为什么道歉?”
“为所有的事。”他的声音很轻,“为不能陪你和孩子,为把压力都自己扛,为……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么多。”
“我也在道歉。”苏晚说,“为不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陪在你身边,为总是把工作放在家庭前面,为……让我们的婚姻变成现在这样。”
电话两端都安静了。只有车载蓝牙里传来的,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我们谈谈吧。”顾承屿最终说,“等你回来。”
“好。”
挂断电话,苏晚看着前方蜿蜒的车流,那些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流向城市深处某个叫做“家”的地方。她和顾承屿的家,曾经是温暖的港湾,如今却像是两个疲惫旅人的中转站——匆匆相聚,又匆匆分离。
到家时,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顾承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但显然没有在看。他听到声音抬起头,眼里的血丝在昏黄灯光下格外明显。
苏晚放下包,走到他身边坐下。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最后还是顾承屿打破了沉默:“今天很累?”
“嗯。”苏晚靠在他肩上,“你呢?”
“累。”他伸手搂住她,“但抱着你,就好一点。”
简单的拥抱,却让苏晚几乎落泪。他们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相拥了?一个月?两个月?
“公司的事,”她轻声问,“真的很严重吗?”
顾承屿沉默了片刻:“有人在恶意做空,同时挖走了几个核心团队的人。今天的谈判是为了争取一笔过桥贷款,但对方条件很苛刻。”
“能挺过去吗?”
“必须挺过去。”他的声音很坚定,“顾氏不能倒,这是爷爷留下的基业,也是我们未来的保障。”
苏晚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没有顾氏这个后盾,她的文物修复工作、基金会、所有的理想和追求,都会失去支撑。现实就是这样残酷——诗和远方,需要有人为你背负眼前的苟且。
“我今天去听了陆景行的讲座。”她决定坦诚,“他确实很有水平。后来还参加了一个沙龙,他提到一些关于壁画残片的消息,可能和我们古墓有关。”
她感觉到顾承屿的身体微微僵硬了。
“陆景行……”他重复这个名字,“就是李老师介绍的那个教授?”
“嗯。他还邀请我下个月去伦敦参加一个国际会议,作为中国案例的分享者。”
顾承屿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搂着她的手臂。苏晚能感觉到他压抑的情绪——猜疑、不安、或许还有一丝受伤。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说:“是个好机会。你应该去。”
“那你呢?”苏晚抬起头看他,“公司这么难,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工作重要。”顾承屿说,“而且只是几天而已。我会处理好这边的事。”
他总是这样。把她的梦想放在自己的困难前面,把她的成就当作自己的骄傲。可苏晚知道,这种无私背后,藏着怎样沉重的负担。
“顾承屿,”她轻声说,“我们是不是……离彼此越来越远了?”
这个问题让空气再次凝固。顾承屿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深夜的海。
“是环境让我们远了,”他最终说,“但心没有。苏晚,我的心一直在你这里。无论多忙,多累,多难,只要想到你和怀瑾,我就有力量继续走下去。”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所以不要怀疑,不要动摇。我们只是暂时走在两条并行的轨道上,但最终会交汇。我保证。”
苏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把脸埋在他胸前,无声地哭泣。为他的疲惫,为自己的无力,为这个让他们喘不过气来的世界。
顾承屿轻抚她的头发,像安抚一个孩子。等她的情绪平复些,他才说:“关于陆景行……我相信你能把握好分寸。但苏晚,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无论遇到什么诱惑,都不要忘记,你是我妻子,是怀瑾的母亲,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我永远不会忘。”苏晚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顾承屿,我爱你。也许我不够好,不够体贴,不够……”
他用吻封住了她后面的话。这个吻带着疲惫,带着渴望,带着久违的深情。他们在沙发上相拥,像两个在暴风雨中紧紧抓住彼此的旅人。
夜深了。苏晚洗完澡出来,顾承屿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眼镜还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份没看完的文件。她轻轻取下他的眼镜,关掉台灯,在他身边躺下。
黑暗中,她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须后水味道。这个她爱了这么多年的男人,这个她儿子的父亲,此刻就在身边,触手可及。
可为什么,她还是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陆景行发来的邮件,附上了今天沙龙上提到的几篇参考文献。邮件末尾,他写:“今天聊得很愉快。期待下次交流。景行。”
苏晚盯着那两个字——景行。亲切得恰到好处,又疏离得留有空间。一个聪明男人不动声色的靠近。
她关掉手机屏幕,翻了个身,面对着顾承屿沉睡的侧脸。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头。睡梦中的他无意识地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
就是这一握,让苏晚的心忽然安定下来。那些纷乱的思绪、那些诱惑的暗涌、那些关于平衡的焦虑,在这一刻都褪去了。她轻轻回握他的手,闭上眼睛。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她要去古墓继续修复飞天,他要去公司应对危机。他们还是会忙碌,还是会错过彼此,还是会面对各种各样的挑战。
但只要这只手还握在掌心,只要这个人还在身边,路再难,她也能走下去。
窗外,江城的夜还深。而属于他们的黎明,终将到来。
(第六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