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屿你晚情 > 第66章 裂痕处的微光

第66章 裂痕处的微光(2 / 2)

“我还没决定。”她最终说。

“时间不多了。”陆景行走到她身边,“组委会需要在下周一前确认所有演讲者。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苏晚。国际文物修复学会的年会,能做主旨演讲的亚洲学者凤毛麟角。如果你去,不仅是对你个人学术地位的认可,也能让更多人看到中国在文物修复领域的成就。”

他说得都对。每一个理由都无可辩驳。

可是——

“我孩子还小。”苏晚说,声音很轻,“他才八个月,离不开妈妈。”

“可以带家人一起去。”陆景行立刻说,“会议只有五天,加上前后时间最多十天。英国那边我可以帮忙安排住宿,如果顾总有时间,也可以一起去,就当家庭旅行。”

他说得很轻松,仿佛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出行安排。

但苏晚知道不是。她知道顾承屿现在不可能离开江城,公司危机刚刚暂缓,后续还有一大堆问题要处理。她也知道带婴儿长途飞行并不容易,时差、饮食、气候……怀瑾还太小了。

更重要的是,她不确定顾承屿会不会同意她去。

虽然他说“工作重要”,但苏晚能感觉到那平静表面下的暗流。如果她真的去了伦敦,如果她在那个国际舞台上发光发热,如果她离他越来越远……

“让我再想想。”苏晚重复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陆景行看着她,眼神复杂。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苏晚,我可能没有资格说这些,但……你不应该因为婚姻和家庭,就放弃属于自己的可能性。你是很优秀的修复师,你的才华应该被世界看见。”

苏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陆景行的眼睛很清澈,里面有关心,有欣赏,还有一种她不敢深究的情感。

“我知道。”她说,“但人生不只是工作,陆教授。我还有责任,还有承诺,还有……爱。”

最后那个字说出口时,她感到一阵心痛。因为她忽然意识到,爱不只是甜蜜的相拥,也是沉重的牵绊;不只是相互支持,也是彼此牺牲。

“我明白。”陆景行点点头,退后一步,恢复了专业的距离,“那我们先工作吧。颜料样本的分析报告我已经整理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人都在专注工作。苏晚复核数据,陆景行整理文献资料,偶尔交流几句,也都是专业内容。墓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嗡鸣和翻动纸张的声音。

中午时分,林薇和张涛送来了盒饭。四个人就在墓室外的临时工作区吃饭,简单聊了聊工作进展。

“苏老师,您说那个补绘者会不会是宫里出来的画师?”张涛扒着饭,兴奋地猜测,“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吗,清朝灭亡后,很多宫廷画师流落民间……”

“有可能。”苏晚点点头,“但如果是宫廷画师,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补绘壁画?而且用的还是掺金粉的钴蓝——这在宫里也是珍贵颜料,流落民间的画师应该很难弄到。”

林薇插话:“会不会是有人请他来画的?比如当地的有钱人,想给祖坟增添点光彩?”

“那为什么不整个重绘,只补这一小块?”陆景行提出疑问,“而且覆盖的是飞天手中的净瓶。佛教壁画里,飞天持净瓶是常见题材,为什么非要把它盖掉?”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都没有答案。

午饭后,苏晚接到了基金会工作人员的电话,汇报了几个援助项目的进展。她走到墓道口去接电话,那里信号好一些。

通话持续了二十多分钟。挂断后,苏晚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墓道口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阳光从入口处斜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光斑。灰尘在光线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远处传来山间的鸟鸣,清脆而遥远。

苏晚看着那片光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那时她还在读大学,暑假在文保中心实习,跟着老师修复一批出土的唐代陶俑。工作间里很热,只有一台老旧的电扇吱呀作响。她蹲在地上,用最细的毛笔一点点清理陶俑表面的泥土,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滴。

顾承屿就是在那时出现的。他代表顾氏来谈一个赞助项目,顺路来看她。看见她满头大汗的样子,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出去买了一大袋冰淇淋分给所有人。

那天傍晚,他送她回学校。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抱着没吃完的冰淇淋,听他讲公司里的趣事。走到宿舍楼下时,他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她,很认真地说:“苏晚,你修复文物时的样子,是我见过最美的风景。”

那是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心跳得厉害。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瞬间如此清晰,清晰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事实上,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这些年里,他们经历了那么多——恋爱、结婚、生子、争吵、和好、再争吵、再和好。

爱情从最初的炽热,变成了如今的复杂。有甜蜜,有疲惫,有理解,也有误解。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承屿发来的消息:“怀瑾今天会叫‘妈妈’了,虽然不是很清楚。”

边引导:“怀瑾,叫妈妈,妈——妈——”

孩子咿咿呀呀地学着,最后发出一声模糊的“麻——麻——”。

苏晚看着视频,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在剧烈颤抖。

她错过了。错过了孩子第一次清晰地叫“妈妈”。

而顾承屿发来这段视频,是在提醒她什么?是想告诉她家庭的重要性,还是单纯想分享这个时刻?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刻的心痛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呼吸困难。

“苏晚?”陆景行的声音从墓道里传来,“你没事吧?”

苏晚迅速擦掉眼泪,深吸几口气,平复了呼吸:“我没事,马上就回来。”

她站起身,重新走进墓室。黑暗吞没了入口处的光,也吞没了她脸上的泪痕。

傍晚六点,苏晚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陆景行帮她整理工具箱,两人之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今天的工作很有进展,他们基本确认了钴蓝颜料的使用技法,也排除了几种可能性。但真正的突破,还要等大英博物馆的资料。

“我送你回去吧。”陆景行说,“天快黑了,你一个人开车不安全。”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苏晚拒绝得很干脆,“今天已经很麻烦你了。”

陆景行没有再坚持。他看着苏晚背上背包,拎起工具箱,忽然开口:“苏晚,如果我有什么地方让你感到不适,我道歉。我只是……很欣赏你的专业能力,希望能在学术上与你合作。仅此而已。”

这话说得很坦诚,也很克制。

苏晚转过身,看着他。墓室昏暗的灯光下,陆景行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神很清澈。

“我知道。”她说,“谢谢你,陆教授。你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

她用的是“合作伙伴”这个词,划清了界限。

陆景行点点头,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些苦涩:“路上小心。”

苏晚走出古墓时,天已经暗了下来。山间的黄昏来得很快,不过十几分钟,天色就从灰蓝变成了深蓝。远处的山峦只剩下黑色的剪影,像沉睡的巨兽。

她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内还残留着白天阳光的温度,混合着皮革和尘土的气味。她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疲惫从四肢百骸涌上来,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顾承屿打来的。

“喂?”苏晚接起来。

“下班了吗?”顾承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家里。

“刚出来,正准备回去。”

“路上注意安全。”顾承屿顿了顿,“怀瑾一直在找你,抱着你的照片不放手。”

苏晚的鼻子又酸了:“我大概四十分钟后到家。”

“好。晚饭想吃什么?周姨做了你喜欢的红烧排骨,还炖了汤。”

“都可以。”

通话结束了。很简短的对话,很日常的内容,但苏晚能感觉到,顾承屿在努力维持正常,就像她也在努力一样。

她发动车子,驶出山村。车灯照亮前方蜿蜒的山路,两侧的树林在光线中飞快后退。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慵懒地唱着关于爱情与别离的旋律。

开到半路时,天空开始飘雨。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就变成了密集的雨丝。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划出清晰的扇形视野。

苏晚放慢了车速。山雨夜路,必须格外小心。

就在她全神贯注开车时,手机又响了。是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声音很急:“苏老师,不好了!我们在云县援建的那所乡村小学,今天下午发生了墙体裂缝,虽然没有人员伤亡,但教学楼已经不能用了。孩子们现在临时安置在村委会,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苏晚的心一紧:“裂缝严重吗?是什么原因?”

“说是最近雨水多,地基有些下沉。但具体原因还要等专家鉴定。关键是马上就要开学了,如果不能及时解决,孩子们就没地方上课了……”

“我知道了。”苏晚冷静地说,“你现在联系一下云县当地的建筑公司,请他们先去做个安全评估。费用从基金会应急资金里出。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您亲自去吗?可是云县很远,开车要四五个小时……”

“必须去。”苏晚说,“那是我们基金会第一个援建项目,我必须负责到底。”

挂断电话后,苏晚感到一阵头疼。云县小学的项目是她亲自跑的,从选址到设计到施工,她都参与其中。那是怀瑾出生前就开始做的项目,承载着她对公益事业的初心。

可现在出了问题。

而明天她原本计划去古墓继续工作,还要处理大英博物馆发来的资料,还要给伦敦会议最后的答复……

雨越下越大,敲打在车顶上,像无数只急切的手。

苏晚打开蓝牙,拨通了顾承屿的电话。

“晚晚?”顾承屿很快接起来,“到哪儿了?”

“还在山路上。”苏晚说,声音有些疲惫,“顾承屿,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她简单说了云县小学的情况,以及她明天必须过去处理的决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信号断了,顾承屿才开口:“一定要明天去吗?不能让别人去?”

“我是项目负责人,我必须去。”苏晚说,“而且那些孩子……我见过他们。去年项目启动时我去过云县,那些孩子眼睛里的光,我忘不了。”

又是一阵沉默。

“要去几天?”顾承屿问。

“至少三天。要看情况处理得怎么样。”

“怀瑾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苏晚心里。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周姨可以照顾他,我每天会视频……”

“苏晚。”顾承屿打断她,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情绪,“怀瑾今天一直在找你。他还不满一岁,需要妈妈。”

“我知道。”苏晚的眼泪涌了上来,混合着车窗上的雨水,“我知道他需要我,那些孩子也需要我。顾承屿,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雨夜的山路上,只有车灯照亮前方有限的范围。两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随时会吞噬一切。

最终,顾承屿说:“你去吧。家里有我。”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苏晚听出了其中的沉重。那不是支持,是又一次的妥协,是疲惫的退让。

“对不起。”她轻声说。

“不要说对不起。”顾承屿的声音很低,“去做你认为对的事,苏晚。只是……记得回家。”

电话挂断了。

苏晚把车停在路边,伏在方向盘上,终于哭了出来。哭声被雨声吞没,被引擎的轰鸣掩盖,被这无边的黑夜包裹。

她哭自己无法兼顾一切,哭顾承屿的疲惫妥协,哭怀瑾需要妈妈时的眼神,哭云县那些孩子期待的目光。

她哭这个太过沉重的世界,哭这份太过复杂的爱。

不知哭了多久,苏晚才抬起头,擦干眼泪,重新发动车子。雨还在下,路还要继续走。

她必须去云县。必须处理好小学的事。必须继续古墓的工作。必须做出关于伦敦会议的决定。

也必须回家。回到那个有顾承屿和怀瑾的家,回到那个让她感到温暖也感到束缚的地方。

车子重新驶入雨夜,车灯切开黑暗,像一把微弱但坚定的刀。

而前方,家的灯光还在等着她。

即使那灯光有时显得遥远,即使回家的路布满荆棘,她也必须回去。

因为那里有她最深的牵绊,有她无法割舍的爱,有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两个人。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摆动,来来回回,永不停歇。

就像生活,总是要在各种责任与选择中摆动,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摆动,在自我与家庭之间摆动。

而真正的平衡,或许从来不存在。有的只是不断的调整,不断的妥协,不断的坚持。

苏晚握紧方向盘,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

她会找到出路的。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