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集团六十周年庆典的请柬,在深秋的某个早晨送到了苏晚手中。
烫金的封面,墨色的字体,简洁而庄重。内页印着时间地点:十一月的第一个周六,江城国际会议中心,晚宴七点开始。下方有一行手写小字:“诚邀苏晚女士作为顾承屿先生夫人出席。——顾氏集团董事会”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不仅仅是一份请柬,更是一个象征——象征着她作为顾承屿妻子的身份,象征着她需要站在他身边,面对整个商界和社会。
过去几年,她总是以工作为由,在这种场合匆匆露面又匆匆离开。但这次,她答应了顾承屿,会真正陪他度过这个重要的夜晚。
手机震动,是顾承屿的消息:“请柬收到了?”
“嗯。”苏晚回复,“很正式。我需要准备什么特别的吗?”
“做你自己就好。”顾承屿很快回复,“礼服我已经让设计师准备了,明天会送家里让你试。其他的……有我在。”
简单的“有我在”三个字,却让苏晚的心安定下来。她把请柬小心地放在书桌显眼位置,然后继续手头的工作。
经卷的检测分析进入了收尾阶段。大部分数据已经整理完毕,只等最后几个碳十四测年结果出来,就能形成完整的报告。赵教授和李研究员已经开始起草学术论文,准备向国内权威期刊投稿。
一切看似顺利,但苏晚心里总有些不安。这种不安来自于专业直觉——经卷的保存状况好得有些异常。在壁画夹层里一百多年,没有专业的恒温恒湿控制,却几乎没有虫蛀、霉变或脆化,这不太符合常理。
今天下午,她和王博士约好了做进一步的材质分析,希望能找到答案。
二
实验室里,经卷被小心地放置在特制的观察台上。多光谱扫描仪、纤维分析仪、化学元素分析仪等各种设备环绕四周,像一群忠诚的守卫。
王博士正在操作一台高精度显微镜,观察经卷纸张的纤维结构。
“苏老师,你来看这里。”王博士让出位置。
苏晚凑到目镜前。视野里,麻纸的纤维纵横交错,但有一片区域明显不同——纤维排列更规整,颜色也更均匀。
“这是……修补痕迹?”苏晚问。
“不完全是修补。”王博士调出电子显微镜的图像,“你看,这片区域纤维的降解程度明显低于周围。而且,这里有微量的现代材料成分——聚酯纤维,含量极低,但确实存在。”
苏晚的心一沉:“你的意思是,经卷被人处理过?在近代?”
“很有可能。”王博士指着另一组数据,“还有墨迹的化学成分。松烟墨没问题,但微量朱砂和雄黄的分布很奇怪——不是均匀掺入,而是集中在笔画边缘,像是后期添加的。”
“后期添加……”苏晚喃喃重复,“为了增强显色效果?”
“或者是伪造年代特征。”王博士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伪造。这个词像一块冰,瞬间冻住了苏晚的呼吸。
如果经卷被伪造或篡改,那么整个发现的学术价值将大打折扣。更严重的是,陆明轩用生命保护的故事,可能会变成一个笑话。
“需要做碳十四测年来确认年代。”苏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纸张确实是唐代的,那么至少主体是真的。至于墨迹和修补……”
“碳十四样本已经送去了,结果下周出来。”王博士说,“但苏老师,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私下做了个简单的紫外线荧光检测,在经卷末端的捐赠题记部分,发现了异常荧光反应。”
“什么异常?”
“现代墨水的荧光特征。”王博士叹了口气,“虽然很微弱,但存在。”
苏晚闭上眼睛。最坏的情况出现了——经卷可能是真的,但关键信息被篡改过。捐赠题记如果造假,那么经卷的来源和身份就需要重新评估。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她问。
“目前只有你和我。”王博士说,“赵教授和李研究员那边,我还没说。我想先跟你商量。”
苏晚感激地看了王博士一眼。在学术界,这样的发现往往意味着论文发不了、项目被取消、声誉受损。王博士选择先告诉她,是对她极大的信任。
“我们需要全面复查所有数据。”苏晚做出决定,“在碳十四结果出来之前,先不对外公布任何发现。等所有证据确凿了,再向专家组汇报。”
“我同意。”王博士点头,“不过苏老师,如果最终证实经卷被篡改过,我们该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很棘手。如果如实公布,整个项目的成果将大打折扣,陆明轩的故事也会受到质疑。但如果隐瞒,就是学术不端。
“真相就是真相。”苏晚说,语气坚定,“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必须如实公布。这是对历史负责,也是对陆明轩负责——如果他保护的东西有问题,他也应该知道。”
王博士看着苏晚,眼神里有敬佩:“好,我听你的。”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两人对经卷做了更全面的检测。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每一组数据都反复核对。工作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苏晚疲惫地走出实验室,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顾承屿的。她回拨过去。
“忙完了?”顾承屿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家里。
“刚结束。”苏晚揉着太阳穴,“今天有些新发现,需要处理。”
“我猜也是。”顾承屿说,“礼服送到了,周姨已经挂在你衣帽间了。怀瑾今天学会说‘爸爸好、妈妈好’,可以连起来说了。”
苏晚的心一软:“我马上回来。”
“不急。”顾承屿顿了顿,“晚晚,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苏晚愣了一下。顾承屿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她的情绪变化,即使隔着电话。
“工作上的一些问题。”她含糊地说,“还在调查中,等有结果了告诉你。”
“好。”顾承屿没有追问,“路上注意安全。”
三
回家的路上,苏晚一直在思考经卷的问题。
如果捐赠题记是伪造的,是谁做的?什么时候做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明轩吗?不太可能。1904年的时候,他只有二十三岁,没有伪造唐代题记的技术和动机。而且他保护经卷是为了不让它流落海外,没必要篡改内容。
那么是后来的人?在经卷被藏在壁画夹层之后,还有人接触过它?
这个想法让苏晚感到一阵寒意。因为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意味着——陆明轩可能不是最后一个知道夹层秘密的人。
车子驶入小区时,苏晚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陆景行。
“苏晚,抱歉这么晚打扰你。”陆景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我父亲……他今天下午突然要看经卷的高清照片。我给他看了,他盯着捐赠题记部分看了很久,然后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你觉得王仁福这个名字,是不是太完美了?’”陆景行顿了顿,“我当时没明白什么意思。后来他睡着了,但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苏晚,经卷的鉴定……有什么问题吗?”
苏晚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陆明远发现了什么?还是他知道什么?
“陆教授,我正想联系你。”苏晚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我们今天发现了一些异常,经卷的捐赠题记部分可能有篡改痕迹。具体的还在核实中。”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陆景行说:“所以父亲的直觉是对的。他年轻时研究过很多唐代写本,对那个时期的题记格式和用语很熟悉。他说王仁福这个名字出现在开元二十三年的捐赠题记里,‘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
“陆老还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