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省博物院的讲座安排在周五下午两点。
苏晚提前一个小时到达，在工作人员休息室做最后的准备。她今天特意选了套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化着淡雅的职业妆，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专业。
休息室的墙上挂着博物院的平面图，标注着各个展厅的位置。苏晚的目光停留在“古代文书馆”的区域——那里将是未来三卷唐代经卷的归宿。按照她和陆明远的计划，交接工作完成后，经卷将在那里进行为期三个月的特展，然后进入恒温恒湿的库房永久保存。
“苏老师，准备好了吗？”工作人员推门进来，“听众已经开始入场了。”
“好了。”苏晚合上讲稿，做了个深呼吸。
讲座安排在博物院的多功能报告厅，能容纳三百人。苏晚走进去时，发现座位几乎全满了——有学术界同行，有文物爱好者，有高校学生，还有不少媒体记者。前排坐着赵教授、李研究员等熟悉的面孔，对她点头致意。
聚光灯下，苏晚走上讲台。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目光扫过台下的听众。
“各位老师、同仁、朋友们，下午好。”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报告厅，清晰而平稳，“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的，是一个关于守护与真实的故事。”
PPT的第一页，是古墓飞天壁画的照片，那片钴蓝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
“今年夏天，我们在云南的一座古墓中发现了这片特殊的钴蓝补绘。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百年前的门……”
苏晚从钴蓝的发现讲起，讲到颜料分析，讲到陆明轩的故事，讲到经卷的鉴定过程。她讲得很细致，但也很克制，没有刻意渲染，只是客观陈述事实。
当讲到经卷题记被篡改的事实时，报告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苏晚停顿了一下，等声音平息，才继续说：
“这个发现让我们思考一个问题：在文物研究和保护中，真实的价值是什么？是追求完美的历史叙事，还是接受历史本身的复杂性？”
她调出下一张PPT，上面是修复前后对比的照片：“文物修复工作也是如此。我们不是在创造完美，而是在尊重真实的基础上，让文物能够继续存在，继续讲述它们的故事。”
讲座进行了四十分钟，然后是提问环节。第一个举手的是个年轻学生：“苏老师，您提到陆明轩为了保护经卷牺牲了生命。在您看来，文物值得用生命去保护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苏晚思考了几秒，认真回答：“我认为，陆明轩保护的不只是一卷经书，更是文化传承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在那个特定历史时刻，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我们今天探讨这个问题，不是要鼓吹牺牲，而是要思考——我们该如何更好地保护文物，让后人不再需要面临这样的抉择。”
另一个提问者是位老教授：“苏老师，经卷的篡改是近代人所为，这会不会影响它的文物价值？我们应该如何向公众解释这件事？”
“文物的价值是多维度的。”苏晚回答，“即使题记被篡改，经卷本身依然是珍贵的唐代写本，它的书法、纸张、装裱工艺都是真实的。我们需要做的是完整呈现信息，让公众理解文物的复杂性。真实的历史往往不完美，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我们以专业和诚实的态度去面对。”
提问持续了二十分钟。苏晚从容应对，每个问题都回答得既专业又通俗。她能感觉到，台下的听众从一开始的好奇，到后来的专注，再到现在的认同。
讲座结束时，掌声持续了很久。几位老教授特意走过来和她握手。
“讲得很好，苏老师。”一位白发苍苍的文献学专家说，“有深度，有温度，还有责任感。文物研究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谢谢您的鼓励。”苏晚谦虚地说。
媒体记者围了上来，纷纷提问。苏晚按照事先准备好的口径，回答了关于经卷后续研究计划、文物保护理念等问题。她注意到，在记者群的外围，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拿着录音笔却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人看起来很眼熟。苏晚仔细回忆，忽然想起——是林慕深的助理，在之前的慈善晚宴上见过。
她的心微微一紧，但面上保持平静。等记者散去后，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
“苏老师，有人给您留了张纸条。”工作人员走过来，递过一个信封。
苏晚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没有署名，但意思很明显。她把纸条收好，脸色平静如常。
赵教授走过来：“讲得真不错。晚上一起吃饭？几个老朋友都想见见你。”
“好啊。”苏晚微笑，“正好我还有些问题想请教各位老师。”
二
晚餐安排在博物院附近的一家老字号餐厅。
包间里坐了八个人，除了赵教授、李研究员、王博士，还有几位文物界的资深专家。大家边吃边聊，气氛很融洽。
“小苏啊，你今天讲的那个观点我很有共鸣。”一位专攻书画鉴定的老先生说，“现在有些人搞研究，总想挖个大新闻，造个完美故事。但历史哪有那么多完美？不完美才是常态。”
“是啊。”另一位考古学家接口，“我挖了一辈子墓，见的都是破碎的陶片、残缺的骨骼。完整的东西太少了。但正是这些碎片，拼凑出了真实的历史。”
苏晚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这些前辈的见解让她受益匪浅。
“对了，小苏。”赵教授忽然压低声音，“你最近要小心些。我听说……有人在打听经卷的事。”
“什么人？”苏晚的心提了起来。
“不清楚，但圈子里有些传言。”赵教授的神色凝重，“说那批唐代写经背后，牵扯的利益很大。上世纪九十年代那批文物流失案，可能还没完。”
李研究员也凑过来：“我也听说了。有个香港的收藏家最近在打听云南出土的唐代文书，开价很高。我怀疑……”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苏晚想起那张匿名纸条，想起林慕深助理的出现，想起顾承屿收到的消息。
看来，真品即将现世的消息，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谢谢各位老师提醒。”苏晚郑重地说，“我会小心的。”
“如果需要帮助，随时开口。”赵教授拍拍她的肩，“我们这些老头子虽然退居二线了，但还有点人脉和影响力。文物保护是大家的事，不是一个人的战斗。”
这话说得苏晚心里一暖。她举起茶杯：“我以茶代酒，敬各位老师。谢谢你们的支持和指导。”
晚餐结束后，苏晚叫了辆车回家。路上，她反复思考着今天的一切——讲座的成功，前辈的提醒，那张匿名纸条。
车窗外，江城的夜景流光溢彩。这个她生活了多年的城市，此刻却让她感到一丝陌生和不安。那些隐藏在繁华背后的暗流，那些觊觎珍贵文物的目光，那些可能随时爆发的危险。
手机响了，是顾承屿。
“讲座结束了？顺利吗？”
“很顺利。”苏晚说，“但有些事……回家跟你说。”
“好。怀瑾今天在幼儿园画了幅画，说要送给妈妈。你回来就能看到了。”
提到儿子，苏晚的心柔软下来：“我大概半小时后到家。”
挂断电话，她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是的，她有需要守护的东西——不仅是那些千年文物，更是这个家，这份平凡而珍贵的温暖。
车子驶入小区时，苏晚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她的心提了起来，但车子很快开过去了，似乎只是临时停靠。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过度紧张。但走进单元楼时，还是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电梯门打开，家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还有怀瑾的笑声。苏晚的心一下子安定了。
推开门，怀瑾正坐在地毯上拼图，听见声音抬起头，眼睛一亮：“妈妈！”
他爬起来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幅画：“送给妈妈的！”
苏晚蹲下身接过画。画上是三个小人手牵着手，背景有房子、树，还有弯弯的月亮。虽然笔触稚嫩，但能看出是爸爸妈妈和孩子的全家福。
“画得真好。”苏晚抱住儿子，“妈妈很喜欢，明天就把它贴在办公室。”
顾承屿从书房走出来，看见苏晚，眼神柔和：“累了吧？先去换衣服，周姨炖了汤。”
晚饭时，苏晚把今天的事详细告诉了顾承屿——讲座的情况，前辈的提醒，匿名纸条，还有林慕深助理的出现。
顾承屿听着，眉头渐渐皱紧：“看来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你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苏晚问。
“有。”顾承屿放下筷子，“林慕深今天下午飞香港了，但他在江城的几个手下活动频繁。而且，我收到消息，有人在黑市上打听‘云南唐代写经’。”
苏晚的心一沉：“真品的消息泄露了？”
“不一定。”顾承屿摇头，“可能只是猜测。但我们必须加快进度了。陆老那边怎么说？”
“我们约好下周二见面，讨论交接的具体方案。”苏晚说，“按原计划，先交接一卷，等程序走完再交接另外两卷。”
“好。”顾承屿思考着，“我会加强安保。从明天开始，你上下班我派人接送。陆老那边也会安排。”
“会不会太麻烦了？”苏晚皱眉。
“安全第一。”顾承屿握住她的手，“晚晚，这不是开玩笑。如果真品价值如陆老所说，那觊觎它们的人可能不择手段。”
苏晚看着丈夫眼中的担忧，点点头：“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