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通路完全激活了。”陈婉儿看着数据棒上流动的图谱,“我们在系统内部了。”
这意味着前进更容易。
也意味着无法回头。
第二小时,他们经过第二处信标点。这一次没有石碑,而是在经过某个无形边界时,所有人同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瞬间穿过了一层水膜。穿过之后,空气变暖了——虽然仍是零下,但已不是致命的低温。
第三小时,地形开始变化。平坦的雪原被起伏的冰丘取代,冰丘呈现出规则的螺旋结构,像是巨大机器留下的印痕。在某个冰谷中,他们发现了更多人造物残骸:断裂的金属梁,半埋的机械部件,甚至有一整面倾覆的合金墙壁,上面蚀刻着无法辨识的文字。
陈婉儿拍摄下所有文字。数据棒的语言库尝试匹配,但无一吻合。这不是人类历史上已知的任何文字体系。
第三小时四十五分,铜钱再次发出警告性的低吼。
前方的冰丘顶上,站着一个人影。
距离约两百米,背光,看不清细节。但轮廓清晰:人类体型,站立姿势,面向他们。
队伍瞬间进入警戒状态。铁头和李明摸向武器——虽然只剩下匕首和一根铁管。
人影没有动。
他们缓慢前进,缩短距离。一百米。五十米。
看清了。
那不是活人。
是一具冰冻的尸体,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被透明的冰层完全包裹。尸体穿着和陈婉儿父亲日志照片里类似的勘探服,但更陈旧。面罩下的脸因冰冻而保存完好,眼睛睁开,望着北方。
尸体的右手抬起,食指伸出,指向冰丘后方。
陈婉儿靠近,透过冰层观察。勘探服胸口有一个徽标:一个被三道弧线环绕的三角形。她在父亲日志的草图边缘见过这个符号。
“是早期勘探队的人。”她低声说,“至少死了二十年以上。”
但为什么站着?为什么没有倒下?
李明用匕首柄敲击冰层。声音沉闷,冰层极厚。“他是被瞬间冰冻的。维持着生前的最后一个姿势。”
瞬间冰冻。在这片冰原上,需要多么极端的低温,或者……
陈婉儿看向尸体手指的方向。那里,冰丘的背面,有一个开口。
不是洞穴。是门。
金属门框嵌在冰层中,门扇半开,内部黑暗。门框上蚀刻着同样的三角徽标。
“时间快到了。”老马提醒,“距离下次脉冲窗口还有二十分钟。”
陈婉儿走到门前。数据棒的光照入门内,照亮了一段向下的阶梯,同样金属材质,同样覆盖冰霜。
阶梯深入冰层之下。
通往父亲说的空腔?通往“静滞神殿”?
通往答案。
也通往父亲足迹消失的地方。
她回头看向队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恐惧,但也有一丝不肯熄灭的火焰。
四十二公里。系统显示他们距离最终信号源还有四十二公里。
但这扇门不在地图上。
“脉冲窗口时,能量会达到峰值。”陈婉儿说,“如果有什么东西会开启,就是那时候。我们有两个选择:继续沿地表前进,或者从这里下去。”
李明看着那具冰冻的尸体:“他指向这里。也许是在警告,也许是在指引。”
“也可能是死前绝望的姿势。”老马冷冷地说。
陈婉儿将手掌贴在金属门框上。
冰冷。但在那冰冷之下,她又一次感到了那个节奏。
沉睡巨人的心跳。
更清晰了。
“我要下去。”她说,“这是我父亲追寻的道路。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没有人反对。也许是因为没有力气反对,也许是因为在内心深处,所有人都知道——地表上的四十二公里,他们走不完的。
食物耗尽,体力耗尽,希望……也即将耗尽。
这扇门,无论通往何处,至少是一个变化。
他们依次进入。金属阶梯传来空洞的回响。铜钱在门口犹豫,发出呜咽,但最终还是跟了进来,瘸腿在阶梯上敲出断续的节奏。
向下。一直向下。
阶梯是螺旋状的,绕着某个巨大的垂直井道。井壁是冰,但冰层中封冻着更多东西:机械部件,线缆,甚至有一次,他们看到了一整台被封在冰中的发电机。
深度计显示:他们已经下降了三百米。
四百米。
五百米。
空气反而变暖了。冰层逐渐变薄,露出后面黑色的岩壁。阶梯变成了直接在岩壁上开凿的通道,边缘规整,显然是人工工程。
八百米。
下方传来微弱的光。
不是数据棒的冷光,也不是能量场的辉光。是稳定的、柔和的白色光线,从通道尽头渗出。
陈婉儿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脉冲窗口还有三分钟。
他们加快脚步。
通道尽头是一个平台。平台悬浮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边缘。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空间。
直径至少一公里,高度无法估量——向上消失在黑暗中,向下……深不见底。空间的中心,悬浮着一个结构体。
那不是建筑。
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建筑。
它由无数几何体拼接而成:立方体、四面体、柱体、弧面,以一种看似随机又暗含某种深奥数学规律的方式组合。表面材质像是金属,又像是晶体,折射着从空间顶部某处射下的光线,在周围的岩壁上投出迷幻的光斑。
结构体缓缓旋转。极其缓慢,但确实在动。
而在这个巨大结构体和平台之间,连接着十几道透明的桥梁。桥梁材质如同强化玻璃,内部有流光脉动,像是能量的血管。
数据棒的能量读数已经爆表。陈婉儿不得不调低灵敏度。
“这就是……”林月的声音因为敬畏而颤抖。
“静滞神殿。”陈婉儿低声说,“或者至少……是它的一部分。”
她看向手中数据棒。代表父亲信号源的红点,就在那个旋转结构体的中心位置。
他在这里。
就在里面。
脉冲窗口倒计时:十秒。
九。
陈婉儿能感觉到能量的积聚。整个空间开始嗡鸣,岩壁上的光斑加速流动。
八。
透明桥梁内部的流光变得刺眼。
七。
旋转结构体的速度明显加快。
六。
从深渊底部,传来低沉的、机械运转的声音。
五。
空气中浮现出全息界面,无数数据流瀑布般滚落。
四。
陈婉儿看到了界面边缘的一个标志:被三道弧线环绕的三角形。
三。
“准备好。”她说,尽管不知道要准备什么。
二。
平台边缘升起一道能量屏障。
一。
脉冲抵达。
世界变成了白色。
不是刺眼的白。是柔和的、包容一切的白色,吞没了所有形状、所有声音、所有意识。
在最后的感知碎片中,陈婉儿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声音。
一个她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的声音。
“婉儿?”
那是父亲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