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和印记一模一样,但更憔悴,眼中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他看到陈婉儿时,瞳孔微微收缩。
“你还是来了。”他说。声音和印记一样,但多了某种……空洞感。
“爸?”陈婉儿小心翼翼地靠近。
“别过来。”陈清河抬起手。他的手指枯瘦,颤抖。“水池……是意识界面。我连接太久了。身体已经……但意识还在里面。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稳定。”
陈婉儿停下脚步:“你说你消失了。”
“生理信号消失,是因为身体机能大部分转移到了维持意识连接。”他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干涩空洞,“但代价是……回不去了。婉儿,我无法离开这个水池。我的意识锚定在这里,维持着神殿部分功能的运转,防止守望者完全控制。”
他看向其他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停留在小磊身上。
“那孩子需要医疗。水池的能量可以暂时稳定他的状态,但无法治愈。”他说,“把他放进来。”
林月犹豫地看向陈婉儿。陈婉儿点头。两人小心地将小磊放入银色池水。池水包裹住少年的身体,他脸上的青紫色开始消退,呼吸变得平稳。
“最多维持十二小时。”陈清河说,“之后他的意识可能会被水池同化。所以你们必须在十二小时内完成一切。”
“核心在哪里?”陈婉儿问。
陈清河指向庭院另一端。那里有一道拱门,门内是纯粹的黑暗,连光线都被吞噬。
“穿过‘认知回廊’。你会看到……很多东西。然后抵达核心室。但婉儿,听我说——”他向前倾身,银色池水泛起涟漪,“核心的测试非常危险。先驱者设下的‘恐惧具现化’不是幻觉,是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的现实扭曲。你会真正感受到那些恐惧成为现实。而且……而且一旦开始测试,除非通过,否则无法退出。失败的话,意识会被困在恐惧循环中,直到崩溃。”
“其他人可以一起吗?”
“测试是针对个体的。但你们可以先后进入,每个人面对自己的恐惧。”陈清河顿了顿,“但要注意,如果多人同时进入,恐惧可能会……混合。交织成更复杂的东西。”
外面传来爆炸声。整个庭院震动,穹顶落下灰尘。守望者正在强行突破。
“没有时间犹豫了。”李明走向拱门,“我先去。如果我失败了……你们至少知道里面是什么。”
“不。”陈婉儿拦住他,“应该是我。我是血缘连接者,我最可能通过测试。”
“但你也最可能面对最强烈的恐惧。”陈清河低声说,“血缘连接会放大反应。”
又是一次爆炸。这次更近。拱门周围的墙壁出现裂纹。
“一起去吧。”老马突然说,“我们一路都是一起的。恐惧混合就混合,总比一个一个送死强。”
二狗和铁头点头。林月看向水池中的小磊,又看向拱门,最终也点头。
陈婉儿看着他们。这些不是亲人,却比亲人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在绝境中,信任是比血缘更坚韧的连接。
“那就一起。”她说。
他们走向拱门。黑暗在面前张开,像巨兽的喉咙。
陈清河最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记住,婉儿,恐惧只是影子。真实的你们,比影子更强大。”
然后他们踏入黑暗。
瞬间,所有感官被剥夺。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触感。只有纯粹的虚无,和虚无中逐渐浮现的……回响。
第一个出现的是陈婉儿自己的声音,七岁时的声音: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然后是李明的记忆碎片:实验室的警报,同事的尖叫,玻璃碎裂声。
林月的:婴儿的啼哭,然后突然停止。
老马的:雪地里的血迹,延伸向远方。
二狗的:地洞坍塌的轰鸣。
铁头的:永远走不出的白色迷宫。
这些声音重叠,交织,变成混乱的噪音。然后,从噪音中,具现化开始了。
光线恢复时,他们不在神殿里。
他们在峡谷基地。
完好无损的峡谷基地。
阳光明媚,绿草如茵,孩子们在操场上奔跑,炊烟从食堂升起。一切都和灾难发生前一模一样。
但没有人。
只有他们六个,站在空荡荡的基地中央。
“这是……”林月的声音颤抖。
“恐惧的具现化。”陈婉儿低声说,“我们最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孤独。是失去所有人,只剩下自己的幸存。”
操场上的秋千自己在晃动。
食堂的门一开一合。
广播塔的喇叭发出沙沙声,然后开始播放一首儿歌,走调的,缓慢的。
然后,从基地边缘的森林里,走出了人影。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都是他们认识的人。基地的居民,同事,朋友,亲人。
但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脸上带着僵硬的微笑。步伐一致,像提线木偶,缓慢地包围过来。
“欢迎回家。”他们齐声说,声音合成一个,“现在你们可以永远留在这里了。”
老马举起铁管,但手臂在颤抖。
因为这些面孔中,有他认识的每一个人。
包括那些他以为已经忘记的人。
恐惧的具现化,不是怪物,不是灾难。
是失去的一切,以最完美的形式归来。
然后永远无法真正触碰。
这才是先驱者的测试。
你必须接受失去,才能继续向前。
你必须放开手,才能握住真正重要的东西。
陈婉儿看着那些走来的面孔,看到了母亲,看到了童年的朋友,看到了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向前迈步。
不是走向他们。
是走向基地深处,那个父亲曾经的办公室。
恐惧的阴影在身后跟随。
但她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