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另外两人倒吸一口凉气,眼中不可抑制地露出贪婪之色。上品灵石万块,足以让一个筑基修士修炼到金丹无忧;地阶功法,更是许多中小宗门都拿不出的传承;而幽冥殿客卿长老的地位,以及幽冥血池的修炼机会,对任何散修都是致命的诱惑。
“这……这要是撞上……”胖修士搓着手,眼神闪烁不定。
“哼!”王老哥却冷笑一声,给他泼了盆冷水,“老三,动动你的脑子!能从幽冥殿总坛杀出来的,会是简单角色?我那侄子虽然语焉不详,但也透露,这伙人逃脱时,连坐镇的元婴长老都出手了,结果还让他们走脱,甚至有长老受伤!”
胖修士脸上的贪婪瞬间僵住,转为惊骇:“元婴长老都……”
“所以,这悬赏烫手得很。”王老哥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幽冥殿明面上只在城东设了个联络点,但暗地里来了多少人,谁也不知道。这浑水,咱们最好别蹚。我告诉你们这些,是让你们最近眼睛放亮点,别不小心卷进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另外两人连连点头,但眼底深处那抹不甘,却未能完全掩去。
余小天慢慢饮尽碗中残酒,心中了然。消息果然已经扩散开了,虽然细节有所偏差——混沌石在他体内已与虚空本源融合,并非简单的“身怀异宝”;妹妹余小晴的净世莲心体质,也被笼统地描述为“克制幽冥功法的特殊灵体”——但核心信息已经足够精确。在金沙古城这种混乱之地,这样的悬赏足以让无数亡命之徒疯狂。
他又凝神听了片刻,确认这桌人没有更多关于他们相貌、功法特征的具体信息后,便放下几块灵石,起身离开了酒馆。
推开木门,夕阳的余晖刺痛了他的眼睛。酒馆内的喧嚣被关在身后,但街道上的暗流,却更加汹涌了。
他没有立刻返回客栈,而是拐进一条小巷,在阴影中快速更换了外袍,戴上一顶宽边斗笠,又用《虚空藏神诀》中的“移形换气”之术略微调整了面部肌肉和气息,这才朝着城西方向走去。
“百晓生消息坊”坐落在城西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门面窄小,招牌上的字迹斑驳不清。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纸张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店内光线昏暗,只有一个戴着瓜皮帽、脸上布满老年斑的干瘦老头,蜷在柜台后的藤椅上打盹,修为只有练气三层,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
柜台上散落着几本边角卷起的账册,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地图,标注着死亡沙海的部分区域。
听到门响,老头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瞥了余小天一眼,有气无力地问:“客官,想打听什么消息?”
余小天改变了声线,沙哑地问道:“最近关于幽冥殿悬赏的那几个要犯,有什么更具体的消息吗?比如他们的相貌特征、功法路数,或者可能的活动区域?”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虽然只是一瞬,但没逃过余小天的感知。他慢吞吞地坐直身体,从柜台下摸出一个油光发亮的烟杆,点上抽了一口,才缓缓道:“客官也对那悬赏感兴趣?这类消息啊,可不便宜,而且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难辨得很呐。”
“价钱好说。”余小天抛过去一小袋中品灵石,约莫三十块。
老头接过袋子,也不打开,只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他这才从柜台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了几页,慢条斯理地说:
“据目前市面上流传最广、可信度相对较高的消息,那几名要犯疑似是两男两女,同行者可能还有其他人,但以此四人为核心。”
余小天心中一沉,面具下的眉头微皱。
“其中一名男子,被怀疑是核心中的核心。身材中等,样貌普通,年龄在二十到三十之间,具体不详。修为……很怪异,表面看不高,但实战手段诡异,疑似擅长一种灰色的、能湮灭灵力法术的奇异能量。他很可能身怀重宝,与混沌石有关。”
“另一名女子,年纪应该不大,可能不超过二十。拥有罕见的木系变异灵体或某种净化体质,容貌清秀,在阵法、丹药或疗伤方面有特殊天赋。她似乎是破解幽冥殿禁制的关键。”
“另外一男一女,应该是他们的同伴。男子身材高大,可能擅长体术或某种刚猛功法;女子气质清冷,具体信息极少。这四人皆擅长隐匿、伪装,反追踪能力极强。”
老头抬眼看了看余小天:“客官,这些消息,是综合了幽冥殿内部流出的通缉令残片、天机阁的模糊推演,以及黑风山脉东南一带近期的异常动向,拼凑出来的。真假,老朽可不敢保证。”
“至于活动区域……”老头合上册子,声音压得更低,“最早出现他们踪迹的,是黑风山脉东南外围的‘落霞镇’,约莫一个月前。之后线索断断续续指向西北方向,也就是我们金沙古城这边。所以最近城里才这么‘热闹’。有人猜测,他们可能想穿过死亡沙海,逃往更南边的‘混乱之域’,或者从沙海西侧绕行,前往‘无尽妖海’。”
混乱之域,无尽妖海。余小天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地名。混乱之域是南方诸多小国、部族、流亡势力交错的无法之地,没有统一的规则,只有弱肉强食。无尽妖海则更加遥远神秘,是海妖与异族盘踞的浩瀚海域。这两个地方,确实都是远离中土核心、躲避大宗门追捕的去处。
“还有其他有价值的消息吗?”余小天问,“关于幽冥殿在金沙古城的布置,或者其他势力——比如城主府、天机阁、本地几个大佣兵团——对此事的态度?”
老头摇了摇头,吐出一口烟雾:“幽冥殿在明面上,只在城东‘鬼市’旁边有个联络点,负责人是个金丹初期的执事,叫阴骨老人。但暗地里来了多少人,藏在哪儿,谁也不知道。城主府那边,那位城主大人向来精明,这种牵扯到大势力的事,他肯定是两不相帮,坐观其变,最多加强一下城防,免得在城里闹出大乱子。”
“天机阁嘛,向来是只卖消息不站队,这次悬赏的相关消息,他们卖得最火,但绝不会亲自下场。至于‘毒蝎’、‘沙狼’、‘铁岩’这几个大佣兵团……”老头嗤笑一声,“悬赏虽诱人,但他们也不傻。团长们都是刀口舔血几十年的人精,没摸清底细前,不会轻易动手。倒是一些小团伙、独行客,利令智昏,最近在沙漠边缘活动得特别频繁,都想撞大运。”
余小天点了点头,又放下十块中品灵石:“今天的谈话……”
“客官放心。”老头麻利地收起灵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百晓生消息坊,只做生意,不问来历。您没来过,我也没见过您。”
离开消息坊时,天色已近全黑。金沙古城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喧嚣。街道两旁挂起了防风灯笼,发出昏黄的光。酒馆、赌坊、妓院的喧闹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阴影里,偶尔能看到快速穿行的身影,以及兵器反射的寒光。
余小天将斗笠压得更低,融入人流。他能感觉到,在这看似混乱自由的表象下,无数暗流正在涌动。那些投向陌生行人的审视目光,那些在巷口窃窃私语的身影,那些刻意收敛却仍泄露出一丝阴冷的气息……这座沙漠边缘的古城,已经布下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而他和妹妹、楚云、柳师姐,正是网中央的游鱼。
他加快了脚步,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在城内绕了几个圈子,反复确认无人跟踪后,才从一个偏僻的侧门回到“沙舟客栈”。进入房间前,他再次用神识仔细探查了周围,又在门框、窗棂几个不起眼的位置,留下了几缕极其微弱的虚空印记作为警戒。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余小天摘下斗笠,脸上露出凝重之色。
消息扩散的速度和精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幽冥殿的悬赏,就像投入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已经蔓延到了这里。他们必须尽快离开。
他走到桌边,就着昏暗的油灯,开始整理今日获取的信息,并规划接下来的路线。死亡沙海是必经之路,但如今那里同样危险重重。黑风暴的异动、遗迹的传闻、佣兵团之间的火并,都让穿越沙海的难度倍增。
而最危险的,永远是那些隐藏在阴影中、被贪婪驱动的人心。
窗外,金沙古城的夜,正深。遥远的沙海方向,隐约传来风沙呜咽的声音,如同这座古城粗重的呼吸,也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在黑暗中缓缓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