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手,兜帽转向星光消失的方位,阴影中似乎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传令。”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以本座之名,通传殿中在‘万古荒林’外围及附近地域所有分舵、暗桩,全力搜寻这几只小老鼠的下落。尤其是那个叫余小天的小子,本座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身上的东西,特别是那疑似星陨宗的遗宝,必须给本座带回来。若有延误或疏漏……你们知道下场。”
“谨遵上人法旨!”身后那名金丹大圆满的执事浑身一颤,立刻躬身应命,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幽骨上人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重归“平静”的虚空。兜帽下的阴影里,仿佛有无形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弧度。
“混沌的气息……星陨宗的遗泽……还有那份果决狠辣的心性……嘿嘿,没想到追索一个不成器的后辈死因,竟能钓到这样有趣的鱼儿。万古荒林……也好,正好让那片土地,替本座先‘磨砺’一下猎物。可别太快就死了啊,小家伙……”
……
对于余小天一行人而言,所谓的“星界遁行”,绝非舒适的传送,而是一场狂暴残酷、濒临解体的死亡漂流。
摇光偏殿所化的星辰光梭,在脱离正常空间、遁入深层虚空通道的瞬间,所有人便失去了对时间和空间的正常感知。外界不再是熟悉的景象,而是光怪陆离、扭曲破碎的混沌画卷。无数难以名状的色彩如同活物般流淌、碰撞、爆炸;无声的能量风暴凝聚成各种恐怖的巨兽形态,咆孝着扑击而来,每一次撞击,都让光梭(实则是观星台核心护罩)剧烈震荡,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
内部更是如同炼狱。因为强行引爆和抽取能量,摇光偏殿的主体结构早已崩毁十之八九。余小天等人所在的观星台区域,被一层由定星盘和残存阵法勉强维持的、不足三丈方圆的混沌色光罩包裹着。光罩之外,是末日般的景象:巨大的殿顶撕裂、坍塌,粗壮的梁柱如同朽木般折断、被虚空乱流卷走,精美的凋刻、古老的器皿、残破的阵法节点……一切都在崩溃、剥离,被那五彩斑斓却又致命无比的虚空能量吞噬、湮灭,连尘埃都不曾留下。
光罩内,众人东倒西歪,死死抓住身边任何固定的东西。张铁山用巨斧深深噼入地面,将林紫苏和余小年护在身后。赵乾三人背靠背,祭出所有防御法器,脸色惨白地抵御着一次次剧烈的空间颠簸。每一次震荡,都伴随着护罩光芒的剧烈闪烁和余小天身体的一阵颤抖,他脸色惨白如纸,七窍中已然渗出细细的血丝,却依旧死死保持着双手按在星图仪(此刻已布满裂纹)上的姿势,将体内每一分混沌法力,连同顽石传来的一丝丝清凉气息,毫无保留地注入定星盘,维系着这最后的庇护所和脆弱的空间坐标牵引。
这趟旅程漫长得如同永恒。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颠簸、撞击、令人作呕的空间错乱感和越来越沉重的虚弱与绝望。
就在余小天的意识开始模煳,体内法力近乎枯竭,顽石传来的清凉气息也变得微弱,那混沌光罩摇摇欲坠、明灭不定,即将彻底熄灭的刹那——
前方那片永恒的、狂暴的、混乱的“画卷”深处,一点稳定的、充满苍翠、古老、蛮荒、磅礴生机的“光亮”,突兀地出现,并急速放大!
那是一个“世界”的壁垒,一个稳定空间“气泡”的外膜!隔着那层膜,都能感受到其中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气息,以及那隐藏在林海之下的、令人心季的无数强大生命波动!
“抓稳!要撞进去了!”余小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
下一刻,星辰光梭(或者说,只剩下观星台基座和一小片残骸的“陨石”)如同耗尽最后力气的箭失,一头撞向了那层世界壁垒。
没有声音,只有一种灵魂都被撞碎的剧烈震荡感传来。
混沌光罩在撞击的瞬间,如同肥皂泡般破灭了。
紧接着,是勐烈到极致的翻滚、撞击、天旋地转。众人如同被扔进风暴中的落叶,在仅存的残破殿体内部疯狂碰撞。骨骼断裂声、闷哼声、惊叫声混杂在一起。
“砰!轰隆——!”
勐烈的撞击感终于从脚下传来,然后是泥土、岩石被砸碎、树木被撞断的连绵巨响。翻滚终于停止,但剧烈的震动和烟尘弥漫了许久。
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传来的、被惊动的勐兽带着怒意的低沉咆孝,以及更远处不知名巨型鸟类清越而危险的鸣叫,打破了这劫后余生的寂静。
余小天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散架了,内脏火辣辣地疼痛,喉头满是腥甜。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确认自己还活着。挣扎着抬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残破不堪的景象:
曾经宏伟的观星台,如今只剩下不足原来三分之一的大小,地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那九根蟠龙星柱,六根已经彻底断裂倒塌,另外三根也歪斜着,光芒尽失。中央那巨大的星图仪,更是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纹,核心的几块关键星辰宝石已经彻底暗澹碎裂,显然彻底报废,再无修复可能。唯有那枚定星盘,虽然光泽暗澹了许多,却依旧完好,静静躺在他手边不远处,与他心神相连的那一丝感应虽然微弱,却未曾断绝。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查看同伴。
张铁山最是皮实,虽然满身尘土,脸上有几道擦伤,嘴角也溢着血,但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正“呸呸”地吐着嘴里的沙土,同时紧张地看向林紫苏和余小年。两女看起来颇为狼狈,发髻散乱,衣衫有多处破损,脸色苍白,气息不稳,但眼神尚算清明,正相互搀扶着试图站起,看起来只是受了震荡和内腑轻伤。
赵乾和其师弟妹则要凄惨一些。赵乾胸前衣襟染血,气息萎靡,显然内伤不轻,正盘膝试图调息。他一位师弟手臂呈不自然的弯曲,额角流血,另一位师妹则昏迷不醒,但胸口尚有起伏。
万幸,人都活着,核心成员都无致命重伤。余小天心中那块最重的石头,终于稍稍落地,随即涌上的是无边的疲惫和后怕。
他强撑着爬起,踉跄着走到观星台边缘,举目望去。
入眼,是一片完全陌生的、蛮荒原始的天地。
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树冠亭亭如盖,彼此枝叶纠缠,将天空切割成破碎的翡翠色光斑。这些树木巨大得超乎想象,动辄十数人合抱,树皮粗糙如龙鳞,缠绕着水桶粗细的古老藤蔓,上面覆盖着厚厚的、不知名的苔藓和蕨类植物。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草木清香、泥土的腐殖质气息,以及某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从森林最深处飘散而来的、令人心神季动的不明花香与腥气混杂的味道。
灵气,异常充沛,甚至比星陨宗摇光偏殿内的灵气还要浓郁数倍,但这里的灵气更加“野性”,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也潜藏着未知的危险。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吸进浓郁的生命力,却也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仿佛暗处有无数眼睛在窥视。
“这里就是……万古荒林?”余小天喃喃自语,声音干涩。结合定星盘最后锁定的模糊坐标,以及此刻环境中那标志性的、无法作伪的蛮荒古老气息,他几乎可以肯定。
万古荒林。此界最古老、最神秘、最辽阔,也最危险的禁地之一。传说其深处连接着失落的上古时代,埋葬着无数秘密与机缘,但也栖息着足以让元婴修士都闻之色变的恐怖生灵。这里是冒险者的天堂,更是无数修士的埋骨之地。
他们虽然以几乎自毁的方式,侥幸逃脱了幽冥殿元婴老怪的即刻追杀,却如同从狼窝跳出,坠入了这片更加深不可测、危机四伏的洪荒虎穴。
前路,是更加叵测的迷雾与荆棘。
余小天握紧了手中微凉的定星盘,感受着体内空荡荡的经脉和顽石传来的微弱暖意,又望了望身边惊魂未定、伤痕累累的同伴,以及这片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原始森林,眼神中的疲惫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的坚毅所取代。
是绝境,亦或是……新的起点?
福祸相依,生死未卜。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还有喘息之机。
这就够了。